黄盈大闹《西游记》 孙悟空的成人史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石岩 发自北京 2008-09-25 12:18:29 来源:南方周末网络专稿

青年戏剧节题图3

“我的戏都挺喜庆、挺热闹的。因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出喜剧。在中国农业大学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然后跑到中央戏剧学院学戏剧导演,毕业后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表演”,青年戏剧导演黄盈说。

黄盈的喜剧人生是从11年前开始的。那年,他在首都剧场看了话剧《古玩》,“它使我发现了剧场的美妙”,以《古玩》作为开头,那年北京上演的戏,10部里头黄盈至少看8部。

看了1年戏,“不知道中戏门朝哪边开”的黄盈打算排一个自己的戏。“在概念里,搞艺术的人总要艺术化,要对生活敏感。但作为一个理科生我觉得我的思维是理性的。所以我很想探讨理性到底是什么”,《理性动物》就这样诞生了。

宇宙飞船里有各种概念化的人,流氓混子、女权主义者、艺术家、政客、文学家。这5个人被一个外星生物给逮住了。外星生物问他们什么是理性,答对了,可返回地球,答不对就死。前四个人都死了,最后剩下的是混子。他一边叫外星生物“大哥”一边趁其不备,把枪夺过来了,用枪指着外星生物说,我不管什么是理性,反正我知道我答不对,我命就没了。外星生物很满意:这才是真正的理性。但混子无法接受这个场面,他崩溃一般,扔了枪跑下舞台。这个不够“理性”的做法让外星生物心生蔑视,拾起枪,“砰”。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全戏结束,一共演了80分钟。“进中戏之前,我没排过小品”,黄盈不无得意地说。

在《理性动物》之后,起手就排大戏的黄盈先后排了《伪君子》、《麦克白》、《驯悍记》、《四川好人》、《造谣学校》、《老妇还乡》、《枣树》、《未完待续》……一路风调雨顺,每部戏都是观众和专家齐声叫好,尽管每部戏都需要黄盈自己贴几百到万把不等的钱。

但这次黄盈遭遇了滑铁卢。他的新作《西游记》在北京青年戏剧节上亮相,观众分为两大阵营,喜欢的特别喜欢。不喜欢的咬着后槽牙恨:这是我看过最差最劣质的戏,谁要能把这个戏看完我给谁200块钱,完全是胡闹。这也叫话剧?荒唐!

西游记给人的感觉绝不是“炫”

黄盈排演《西游记》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第一个月全部用来制作道具。

恰逢暑假,曾在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剧团任辅导老师的黄盈在学生宿舍找了一个床位,带上一周的换洗衣服,把所有衣服穿脏之后回家一次。每天到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逛,把看上的东西买回来。

插花用的竹篮子、痰盂和洁厕刷、蒸锅上用的铝箅子、二极管手电筒、老式的竹条婴儿推车、毛绒玩具猴、洗衣机用的上下水管、刀勺铲子……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了《西游记》里的道具。竹篮子是玉皇大帝头上的皇冠;插着洁厕刷的痰盂是观音手里的净瓶;铝箅子是金刚圈;二极管手电筒是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竹条编的婴儿推车是四大天王的战车;刚从石头缝子蹦出来的孙猴子就是那只天真未凿、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具猴。孙悟空在御马监里骑的“骏马”是带靠背的三合板椅子,他使的金箍棒有大小粗细若干个版本,大号用胶带八十几个婴儿奶粉筒粘在一起,中号用“露露”杏仁露的瓶子粘,小号是冲气玩具金箍棒,小小号是商务通用的手写笔。

演大闹天宫,宫殿在哪?黄盈跑到三联书店翻古建方面的书,一边在小本子上画草图,一边琢磨怎么了竹竿和白布搭出宫殿的骨骼。人手不够,没人帮着擎竹竿的时候,就把竹竿绑在自行车上。

演员上场了,7个演员每人都有机会演孙悟空,其余时候,他们是二郎神、托塔李天王、太白金星、观音、太上老君。俗艳的花被面批在身上是孙悟空的斗篷,盖在众位演员身上就是花果山。

一场一场,应接不暇,最抢眼的是道具。

“我特别讨厌用‘威亚’吊着人,观众都能看见那根线,演员还在那挤眉弄眼、腾云驾雾地扮猴,‘俺老孙’如何如何。其实〈西游记〉原著给人的感觉绝不是‘炫’,而是无边的想象力。一个猴子穿着人的衣服站在云彩上,那是‘炫’”吗?”,黄盈想用舞台的粗糙质朴去接近他心目中的《西游记》,“就像咱小时候完《西游记》的游戏,哪会考虑什么舞美特技,能从家里偷摸地顺出一个东西来,就开始耍。”

可能是孙悟空成了玉帝
排《西游记》是黄盈多年的愿望,他希望用几个月到三年五载不等的时间,把《西游记》里的故事,一个一个搬到舞台上,像国外有些戏剧导演立志排演莎士比亚所有作品一样,一点一点把《西游记》排完。最想排的是“狮陀国”的故事,笼罩《西游记》全本,但很少露面的如来佛唯一一次现身降妖除怪。第二想排的是《大闹天宫》。

“《西游记》这部作品很伟大,现在我长大了,不像小时候孙悟空压在山底下,我躲在被窝里哭了。我开始觉得,没有五指山,《西游记》就不能称之为《西游记》,就得叫“猴子偷桃”了”,黄盈要把《大闹天宫》排成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每个人都会碰到五指山,有些人可能像孙悟空一样乱叫,有些人可能像猪八戒一样很顺然的就接受了。大闹天宫是孙悟空的童年。他戴上紧箍咒和唐僧走,就等于找了一个工作。唐僧是他的领导,一个很善良,能力很差,但是有决心要达到一个目标的领导。就像一个小公司要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猴子不长大,不碰到如来,故事的结尾很可能是了不起的孙悟空成了玉帝。”

“就像咱小时候,把一个闹钟拆毁了,看看里头有什么东西。大人会说这孩子真有想象力。但是您别忘了,他永远无法组建一个闹钟。拆一个闹钟永远要比组建一个闹钟容易得多。”

要排孙悟空的成人史,黄盈遇到的第一个情节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毛猴看到同类死去,在伤心之余,决定求仙访道,以求长生不老之术。有些人认为这是可有可无的段落,但黄盈认为这是《西游记》不愧为名著的最完美的起点:

每个孩子在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死,是在人生中跨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要不就是山里瞎胡闹的猴子。

我第一次想到死没有任何的预兆。小时候,我起床起得很早,床对过有一个棕色的酒柜。酒柜有推拉门,里头放果丹皮、饼干,拉开有香味。我身后是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我坐起来像镜子一样能看到我自己。我妈妈睡在我旁边,我喜欢比妈妈起得早,自己玩。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回。突然有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阳光要比每天好很多,我从酒柜的玻璃门上看到了我自己,然后我就问妈妈说:妈妈,死是怎么回事啊?

妈妈说:死就是没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在了。我又问,没有感觉是什么?问了一系列这样的问题……我妈不是特别智者的人,以后的相处中也很少像那天那样。那天她特别理智地告诉我死是什么。我问,我姥爷呢?怎么见不着?她说,你姥爷就是死了。

然后我又问,我会死吗?我妈妈说,你会。我说什么时候我会死?我妈说,应该是会过很久你才会死。我再问,妈妈你会死吗?我妈妈依然在说,妈妈也会死。我说您什么时候死呢?然后她说,很可能我要死在你的前面。

我哭了很久,我知道我一定要死,死是一个我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们的偶像是奥特曼

演员招来了,黄盈傻了眼。7个“80后”演员没有一个人有《西游记》情结;对孙悟空的记忆少之又少,相比谁演孙悟空,演员们更关心的是谁演猪八戒,而且喜欢猪八戒的已经算是有基础的,好几个演员连《西游记》都没看过,他们喜欢的是“奥特曼”。

为了帮演员像寻找周杰伦一样寻找孙悟空,黄盈带他们看动画片,给他们编各种关于童年和《西游记》的故事:一个小孩最喜欢玩的游戏是“鲜桃会”,趁爸爸妈妈不在家,就一瓶一瓶地喝乐百氏,想象自己是手握金樽,琼浆玉液一杯杯下肚的美猴王;另一个小孩一个小脑迟钝、四肢不协调,总也没有机会演孙悟空。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买来很多鱼皮豆存着。因为大闹天宫里,太上老君用孙悟空炼仙丹,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他以为炼成的那天,孙悟空破炉而来,大喝一声:太上老儿,仙丹拿来!仙丹谁也拿不出来,这时候,那个小脑迟钝的小孩就很神气地拿出他的鱼皮豆,短暂地扮演一会美猴王。

后来这些故事都被编织进戏里,《大闹天宫》变成了孩子般的戏仿,在舞台上排一出自己想象中的猴戏,并借此回到童年。

孙悟空学习筋斗云一场,7个演员用手臂作云雾翻滚状,毛绒玩具猴在他们的手臂上翻来滚去。童年对于不死的想象直白质朴地出现在观众眼前。

蟠桃园里的鲜桃是画在纸上的。天廷里的走仆、跟班对空挂虚名的“齐天大圣”的讥诮怎么表现?他们用蘸满红绿油彩的毛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假意是桃子长出来,众仙要摘桃,但总把油彩顺带画在美猴王的身上,直到把嘻嘻笑着的美猴王画成花脸小丑。猴王怒了,大喝一声“定!”,裙裾飘飘的仙女和大小仆从立时定在原处,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腿迈出去一条。

看到此处,有些小时候玩过“木头人不许动”的观众湿了眼眶。

你不能扫观众的兴!
可惜,可以让人倾注情感的段落太少了。演员好像上了发条,驾驭着一个又一个精灵古怪地道具出场。观众的眼睛忙着看道具,忙着看打闹的群戏,在简单而紧凑的叙事链条上,很难有机会安静下来,检视自己,检视童年。

而这根叙事链条,用黄盈的话说就是“他(孙悟空)很厉害,来了一个人跟他叫板,他不爽把人打了,一个更厉害的来叫板,他又把人打了……直到最后一个人(如来)叫板,他让人特轻易的让人给灭了。”

五指山的突然降临,让整出戏从嬉闹一下子变为安静、忧伤,仿佛成长中一次齐生生地断裂。

有些看腻了嬉闹的观众,只喜欢结尾的忧伤。意见更为激烈的观众则质疑粗糙的舞美、孩子游戏一样的表演,配不配叫作话剧。

“是不是话剧”的质疑最让黄盈委屈:“彼德-布鲁克说过:给我一个空间,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从这个空间里走过,我就可以称之为一部戏剧——从专业人士、知识分子到普通观众,都会觉得这是对戏剧最棒最牛逼的定义,但真正实现这句话,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首场演完了,不明就里地剧务大喊:下面请我们的导演上台。黄盈躲在剧场最后一排,迟迟不肯露面。不谢幕是他坚持了十年的习惯,“作为一个导演,戏就是你的脸,你露了两个小时的脸了”。但最后,黄盈还是被青戏节的艺术总监孟京辉连轰再拽地拉上了舞台。孟京辉说:黄盈,你不能扫观众的兴!

排演《西游记》的时候,黄盈来到了他自己的五指山下。被商业势力觊觎多年,而一直抗拒的黄盈不打算再扛下去了。

“现在所谓的商业话剧就是搞笑话剧。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是因为话剧的商业模式太单一;二是因为观众的审美习惯趋同,而市场是由他们来选择的。所以,我们这些号称自己能做好戏的人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戏逍堂,而是要跟观众建立新的审美经验。那就必须走市场化的道理,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戏。以往,我做的戏都在一个水平线纸上,所有的戏剧节都会找我参与,但这对戏剧这门事业来意味着什么?什么也不意味!顶多是一个小圈子的自娱自乐”,黄盈说。

黄盈的商业尝试是从今年5月开始的。他跟北京商业话剧的标志之一“麻花”团队合作排演《两个人的法式晚餐》。这个9月,他又参与了“运作得很商业”的青年戏剧节。

在戏剧节的新闻发布会上,12个导演被要求穿白上衣,站在一堵砖墙前,眼睛向各个方向看,摆出很酷的姿势拍集体照。尽管黄盈忍不住骂“再没有比把十二个导演凑一块,摆姿势拍集体照更傻B的事情了”,但他还是拍了照。

戏剧节的开幕式由北京电视台当红的娱乐节目主持人向真主持,大投影放的介绍12位青年导演的短片是艺术总监孟京辉亲自守在编辑机旁边,盯着剪辑师编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为争取戏剧观众而谢幕的时候,我也会谢的。你看孟京辉,他的每出戏他都会谢幕。以他的名气,他真的会把谢幕当作在三四百人面前满足自己虚荣心的机会吗?我想,他是在争取戏剧观众。因为观众看完戏之后是有期待的,他想看看那个下蛋的母鸡长成什么糗样,如果你不满足他,他会觉得不完整”,黄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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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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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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