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与随想】“交心”

作者: 陆谷孙 2008-09-28 22:14:06 来源:南方周末

反右斗争期间以及结束后,学校里一直在开展一场称之为“红专大辩论”的运动,就“只专不红”、“先专后红”、“先红后专”、“只红不专”、“厚今薄古”、“厚古薄今”、“厚今不薄古”、“厚古不薄今”等绕口令式的论断,日夜开会,打口水仗。青年血旺好胜,学生扎堆总要竞争,犹如今天在网上一言不合就要“拍砖”一样。而在当时,哪个多得几个5分,人们都要斜眼乜视,像是身旁出了个活生生 “只专不红”的反面典型。于是,竞争就只能转移到别的领域去,譬如说,政治运动是否全身心投入,开会发言是否积极,是否申请入党入团要求进步,是否靠拢组织,除“四害”(蚊、蝇、鼠、麻雀)干劲如何,大炼钢铁和大兵团批判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等资产阶级“巨人”时能否连续几周几月开夜车而不叫苦,劳动时能挑起多重的担子,出大力流大汗的同时是否触及灵魂,劳卫制(“劳动卫国”的缩写,一套体育锻炼指标)是否达标通过,讨论“九评”观点“修”(指修正主义)也不“修”,等等。

大辩论是当时民主的重要手段之一,因此这场“红专大辩论”进行得如火如荼,日夜开会不说,正常的教学秩序随时会受到冲击,停课辩论也是常有的事。问题是“又红又专”以及“厚今薄古”等问题的结论早就是硬语盘空,无须辩论,那还多费什么口舌?原来,这是一种诱发异见、警心涤虑的洗脑术。辩论到最后,谁也拿不出一个又红又专的楷模来,只是让组织上掌握了学生中各种各样的思想动态而已。也许,这才是辩论的真正目的。

与大辩论同时进行的还有一种向党“交心”的活动。那就是跟支书约定时间,汇报自己最隐秘(当然也往往是最丑恶)的思想。一个支书要接受五六十人的交心,确也够他/她忙的。记得我们班的交心活动从学校开始,一直持续到后来到上海大中华橡胶厂劳动。在校交心时,由支书根据自己的工作负荷,排定接谈的对象,然后约到宿舍操场上(现在矗立着光华楼的地方)沿跑道边走边谈,那情状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活像广东人所谓的“拍拖”。重点问题人物在跑道上非兜上个十圈八圈不可,今夜谈不完,明夜继续。到了橡胶厂,全班借宿徐汇中学,交心地点便改在那儿望得见徐汇天主堂的操场。一天劳动结束,洗漱甫毕,支书来宿舍叫出一人,余人便相顾私语:“交心去了。”

原先说好,交心是忏悔式的告白和解脱,是信赖组织的追求进步标志,谈过了算数,然后便是“丢掉包袱,轻装上阵”。其实哪有这等便宜的事情?交心者为表精忠,也为了在热血青年的竞争中不落人后,往往挖空心思袒露自己的丑恶思想,有时经对方一诈(“你的思想实际上跟右派没有什么两样”),张皇失措,无中生有,不屑唾面。如我们班有位贫下中农子弟,交心时说自己从小就鄙弃家庭,与同学同行时迎面遇见穿着寒碜的母亲而不认,却一直附膻逐秽,羡慕在台湾做资本家的远房舅舅。不但是资本家,还在台湾,这还了得?果然,几天之后,在徐汇中学的某教室里,就召开全班大会了,先由交心人作 “主旨”发言,随后由同学发言批判帮助,责他忘本异己,而从此这位贫下中农子弟也便从积极分子名单中被一笔勾销了。多少年以后,我曾问这位当事人,远房舅舅如何富有,惹得他励志仿效,他一笑,答道:“还不是说说罢了。”六月债,还得快——这还仅适用于危害较轻的交心内容。有些交心中忏悔的反动思想更为严重,那就是“秋后算账”时的重磅炸弹了。记得当时放过一部东德电影 《马门教授》,主题是纳粹反犹,也拍到纳粹军官家庭生活的几个镜头。一位青年教师看了,交心时说,那法西斯比之我们周围的一些冷血动物,还多些人情味。不料这句交心的私密话,居然入档库存了十几年,到“文化大革命”批判此人时方始抛出,果然激起革命群众义愤,引来全场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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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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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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