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北京 2008-10-29 17:09:42 来源:南方周末
什么叫过度渲染暴力?拿板砖不叫暴力,拿刀就叫暴力?拿绳子可以,拿棍子就有问题?
2001年,曹保平找到了一个拍电影的机会。一个制片人看中了他写的一个20集的电视连续剧,让他改拍成电影《绝对情感》。这个由刘蓓、尤勇和袁立出演的电影,公映后为袁立带来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奖”。但电影却不被曹保平认可:“那不是我的电影。当只有我表达的10%、20%时,这个电影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承认那是我拍的电影。”
2004年,曹保平才拍了自己的处女作《光荣的愤怒》。这部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的电影,拍完以后好不容易联系了张宝全旗下的时代影院,结果上映的时候,合同里的135万的宣传和拷贝投资根本没兑现,宣传经费不到2万元,70个拷贝变成了2个拷贝。电影在无声无息中公映,几乎没有票房回报。
刚结束放映的《李米的猜想》是曹保平2008年的新片。这部投资达1000万的电影在内地票房已回收了1400万,加上港台地区和海外版权,盈利不是问题。曹保平还因该片获得了第56届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新导演单元最佳导演奖,评委们都觉得“这个感动他们的电影不像是中国电影”,因为他们印象中的“中国电影没有这样拍的”。
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办公室里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时,曹保平说,“《光荣的愤怒》、《李米的猜想》给我赢得了口碑和市场,我下部电影的劲道将比这两部电影更大。”

《光荣的愤怒》很长一段时间都通不过审查,其中一个原因,是怎么能把党的基层干部描述得“那么猥琐”。
拿多少根棒子?
曹保平的《光荣的愤怒》是根据浙江作家阙迪伟1997年发表在《上海文学》上的《乡村行动》改编的。小说大意讲某个小镇上街村有熊家四兄弟,利用老二的村长身份,以公谋私无恶不作,村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只能忍声吞气,新上任的村党支部书记叶光荣暗地里酝酿着找机会将他们铲除,张罗了一个“抓熊行动”……
曹保平买下了电影版权后,把小说改成了电影剧本。剧本写完送给了赵本山,赵本山很喜欢;电影的投资也没问题了,剧本却有了问题,在电影局反复了六七次,总是通不过。
电影管理部门给“光荣”罗列的意见多达几十条,比如:怎么可以这样描写党的最基层支部书记,他会那么猥琐,他会那么鸡贼,会不择手段,靠欺骗人把4个村霸打倒呢?而光天化日之下,又怎么可能出现那样的乡村恶霸呢?
我跟他们辩白,在我国一些偏僻地区,这些事实的确存在。很长的时间里,电影管理部门管创作的人来回跟我谈,就是告诉你不行,得修改;换一个人再看,还是不行。永远就这样翻来覆去,到最后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想让剧本通过。后来他们也找我谈话了,说“这事其实挺简单的,你如果想让剧本在我们这儿通过,你想要的那点意思就都不能要了。”没法儿玩了,我就只好放下。
过了几年,换了位搞电影创作出身的人出任副局长,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角度来想问题;当然他要求我也得站在他的角度想,大家一起努力促使剧本通过。
最后剧本通过了,电影也开拍了,制作又遇到了问题。我们国家电影审查制度规定,电影中不可以过度渲染暴力。好莱坞也有规定,但很明确,你使用什么样的凶器,你有多少暴力镜头,根据规定可以直接划你多少级,你只能在几点到几点上映,给哪部分观众看。在那个规定下,你想怎么拍就可以怎么拍,拍出的电影是什么级别也非常清晰。
咱们国家在这些事情上处于混乱阶段,谁又说得清楚什么叫过度渲染暴力?拿板砖不叫暴力,拿刀就叫暴力?拿绳子可以,拿棍子就有问题?电影最后叶光荣带领村民和四兄弟的打手群殴对打的时候,我已经细致到了打电话问“我拿多少根棒子行不行”的地步。双方拿什么东西打斗,也可能会影响到电影能否通过。
我曾经也想过很不一样的结尾。表面买家具、其实一直是卧底的那个警察,最后从房顶上哐当一声掉下来,摔到地上又爬起来,说“我是警察”,然后又摔倒。或者哐当一声,不是掉下来一个人,而是掉下来一个钢盔,它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住。但你肯定不能拍,因为特警戴的钢盔前面有一个大国徽。
最后通过的电影肯定是妥协嘛,比如到最后那个乡长、乡党委书记,在卧底的警察引领下,用警察大部队一举抓获了村霸兄弟和他的打手们,把一个不可能解决的问题解决了。
因为有这样的前提,我只能做好详细的铺垫,不让电影结尾变得那么意外,保持电影形态的张弛和完整。纯粹从作品而言,原来的结尾肯定是比现在要好。现在这个结尾还是在我的电影轨道上的,90%是我的。

《李米的猜想》剧本送审时,也收到了很多“修改意见”,比如一个女孩为什么非要爱一个毒贩。 本报资料图片
为什么要写女孩和毒贩的故事?
《李米的猜想》的原型最初是一则电视新闻。两个歹徒绑架了一名女出租车司机,结果女司机是个特会聊的东北人,把两歹徒说心软了把她放了,后来女司机违背誓言报警,警察把这两人逮住了。女司机后来心里难受,去监狱看那两个犯人,还带衣服和被子给两人送过去,最后他们成了朋友,两人减刑出狱。
是小陶红把故事介绍给曹保平的,曹保平在这个故事基础上写了“李米”。一家香港公司想拍,后来财务出了问题,转给了华谊兄弟。
在剧本送审时,电影局给“李米”也提了很多意见,我们也做了修改。他们觉得我的切入点和表达还是不正常,不是作为主流意识形态希望的方法和表达。比如,“你为什么要写一个女孩和毒贩的爱情呢?”
你要抛开这个故事载体来看底下这个东西的时候,那我也没话说了。但是我也有话说:“周迅演的主人公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毒贩,你不能剥夺一个女孩的爱的权利,我并不知道你是毒贩呀。”
在这个电影里,我赋予每个人物的前史和困境都不像一个商业片和简单的爱情故事,我想呈现一个时代性、现代人的焦灼状态,而这个状态细致地体现在每个人身上,今天这个社会都挺焦躁的。可是,在电影里很多细节你没法呈现。
比如裘火贵和邱月天,裘火贵的邻居是乡长的老岳父,他家厕所的排风扇对到裘火贵家厨房,臭得不成,他就天天和乡长老岳父掰扯这事,两人就打架,突然有一天老岳父脑溢血死了,说是被他打死了,裘火贵拎着包跑到外地,三年都不敢回家。后来乡长放话了,拿三万块钱就可以回家了。三年没有见到老婆孩子,他要挣这三万块钱就贩毒去了。
邱月天也是因为暗恋小月,小月妈贪钱,他出不了彩礼,只能进城打工。邱月天进城打工赚钱很难,总是被人欺负被人骗,赚不到钱,他最后为了钱跟裘火贵贩毒去了。
张涵予演的那个警察在很多人看来没有意义,而他的意义恰恰也就在这。你要是简单完成叙事功能,张涵予演的警察完全没有必要出现,他老婆给他戴绿帽子,他自己焦头烂额了。他可以变成一个符号化的警察,这个事依然可以完成。
但是这个个性化的警察形象,不能完全实现。张涵予演的那个警察,警察能说什么样的话,不能说什么样的话,都有严格的尺度的,不能把警察形象坏了,这在他们的概念里是玷污和丑化公安形象。客观地说,这不能完全说与电影局有关系,我们国情决定是这样。这片子就算电影局通过了,公安部门给你打个电话,你片子还是必须得叫停。
通过这些事我觉得,在中国做电影你得很客观地看这些事,在这样的国情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你个人力量可以改变的。你只能是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在狭小的空间里调整你自己,锻炼自己的能力。
少了50分钟猜想
《光荣的愤怒》是曹保平满意的表达,赢得了口碑,却没有票房;《李米的猜想》有了1400万票房,却并不能够令曹保平满意。因为投资商华谊的要求,“李米”的结构和故事巨变,50分钟的素材被删剪掉。最终曹保平也接受了这个过程,“不管是和制度博弈,还是和资本博弈,对一个导演都是必经的过程”。
周迅看了“李米”的剧本特别喜欢,因为她在香港、内地的票房影响力,给了华谊一定信心。他们的营销部门不乐观,认为这个电影不能赚钱,但王中磊说他找不到一个不拍的理由,有好的剧本、好的演员、好的导演,为什么不做呢?
我原来想把“李米”做成一个单纯的公路片,就是两歹徒绑架一人,他逃跑的过程,做得很紧张很好看,或者可以做成一个寻找男朋友的情感故事。但最后我决定做一个寻找真相的诡异故事,有点像大卫·林奇风格的电影。
邓超演的马兵、方文其实不是一个人;小香和王宝强的故事完全是他臆想出来的,真相层层剥开的时候,突然真相找不着了,原来的结尾周迅是从警察局里出来的时候,突然往后移到一个DV机的屏幕里,一切都很诡异,没有结果。
这样一个比较诡异、扑朔迷离的电影,我觉得是中国电影里没有的。在电影的叙事上,我不希望正叙着讲,我希望插着讲,但华谊希望我把结构变成平行的,共同推进的方法。再比如你希望的电影是复杂、诡异的,但华谊可能就希望简单明了。
按照我的版本设想,可能比现在成片的表达要更复杂,更个人化,但是从华谊角度而言,他们觉得这样的复杂和个人化,会影响到市场推广和观众的接受。所以,他们要求彻底的改变。
最后,“李米”变成了一个温情片、一个爱情故事了,被剪掉了五十多分钟。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一个损害的过程,你不断会消减尖锐性和犀利性,最后变成一个大家都比较容易接受的一个电影。
“光荣”被人看到更多是在网络上,这个辐射的面其实很有限。但从社会影响力而言,“李米”被更多人看到也是一个好事,大家知道有你这样的导演,在做这样的电影,你一步一步积累,等你做到一定的时候,你就有可能按照自己的真正想法去拍电影。
这件毛衣我要了
《李米的猜想》在西班牙获奖后,周迅、邓超、王宝强第一时间向曹保平导演表示祝贺。此前在“李米”的新闻发布会上,他们均表示希望能与曹保平继续合作。
田壮壮曾经这样夸奖《光荣的愤怒》:“这是我们难以看到的中国农民的真实生活,影片具有显著的批判现实意义——演员生动的演出也叫人过目难忘。”
拍“光荣”的时候,除了我挑的男主角叶光荣由北京人艺的演员吴刚饰演外,其余主要角色大都是云南本地演员扮演。我把他们拉到那个拍戏的村庄,三十多天封闭在一个村里,都不洗脸,不刷牙,早晨起来都挂着眼屎,胡子拉碴,我看他们都觉得特恶心。他们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从小镇上的人那儿扒下来买的:“我给你买件新毛衣,这件毛衣我要了。”扒下那旧毛衣就直接穿演员身上,那味儿还在上面呢。
当演员和那些人活在一块儿了,我拍的时候,再把所有有表演痕迹的地方全部打回去,找到一种最纪实的状态。可是纪实状态有时候又会丧失掉你戏剧张力的复杂性。你就永远在互相纠缠,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特别美妙的过程。
但拍“李米”所用的演员都是腕儿,周迅、王宝强、邓超、张涵予。当你用这么多明星的时候,很难每一部戏都达到你想要的这样一个创作状态,但“李米”是个特例,它做到了。因为这些演员都很认真。
周迅本身她就是一个挺疯狂的人,你怎么折腾她都行,你把她弄死了都行。因为有她这样一个例子,王宝强、邓超正是处于这样一个时候,往上走的心气儿特别高,所有这些人凑到一块儿,都能够达成这样一个目的。有一场是周迅在加油站的时候,其实有些镜头根本拍不到王艳辉、王宝强,但是他们让人非常感动的,一直站在旁边,说“我们要让现场的空气都是一样的”。
我既不想把《李米的猜想》拍成简单的商业片,也不想把它拍成艺术电影,我只想拍成特别好看的电影,但在背后有强烈的表达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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