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2-25 19:12:00 来源:南方周末
●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全球三角债,发生在世界上最主要的一些经济体中
●一个家庭出了事怎么处理?三招:借新还旧、节衣缩食、卖点家产还钱
●中国:请刺激内需;美国:请停止鞭打中国
●中国刺激了经济,给中国什么回报?这是一个交易
●金融危机短期看是银行信用问题,长期看是货币的问题
●1944年,世界错过了重构货币体系的机会,现在,世界如何选择最智慧的方案
●也许今天应对金融风暴之时,就种下了下一次金融风暴的种子
●全球面临百年一遇的机会,建立一个更好的国际金融体系,如果错过,将是世界的遗憾
难兄难弟,经济危机之中的美国与中国常被如此调侃。而上周首次访华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则用了一个更为漂亮的成语:同舟共济。
在全球经济依然深陷危机之时,奥巴马新政府首位访华高官奠定的基调,正是许多经济学家期待的方向。2月23日,九位中美经济学家齐聚清华-布鲁金斯公共政策研究中心,求解金融危机,建言全球合作。本报记者择要录之,以飨读者。
此前一日,希拉里在离开中国的时刻告诉媒体“好在我们步调一致,正在划向彼岸”。
全球版三角债
肖耿(清华-布鲁金斯中国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三角债在中国曾经发生过,现在是一个全球版本。这场全球金融危机实际上就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全球三角债,发生在世界上最主要的一些经济体中。
三角债是一个什么概念?在现代市场经济里面,如果你欠了债,就必须还,还不起就得破产,破产就得清算你的资产,清算完以后有些人就会倒霉,因为借款给这个企业却收不回来要承担损失。同时,破产之后你就退出经济舞台,但是新的投资者可以进来购买破产企业的资产,这就是重新洗牌,经济重新恢复。
但是在这次金融风暴中,这个市场经济自然的调整过程无法实行。有一些巨大的企业,比如说花旗银行,如果破产的话,全球金融体系将崩溃。所以不能让它们破产,它们的债务没有得到最终的清算,没有得到清算,这个债务就造成很大的不确定性,投资者不敢投资,企业不敢生产,新的经济秩序难以恢复。
夏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所长):我把美国比喻为一个家庭,有微弱的收入,同时大量借钱炒股票,现在输了怎么办?用不着寻找经济学分析框架来解答,答案大家都很清楚,第一,输了要还钱,借新还旧。第二,节衣缩食,过日子不能像原来大手大脚。第三,外面压力很大,怎么办?家里可能有个古董,有幅名画,卖了还钱吧。
家是这样,国家也一样。发端于美国的这场危机的根源,是目前美国的劳动生产率无法支撑其2003-2007年的经济高增长,就是说泡沫破了。现在美国企业大量输了,如果全部要破产,我同意这不可行,只能用渐进改革的方法慢慢消化泡沫,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破产。
在我看来,不要不断发赤字举债了,能不能让世界其他地方拿了外汇储备的人,一起跟你进去注资,给人家一定的股份,保证人家有好的回报?同时,你那么缺钱,可你有8000吨黄金,能不能卖一些?高科技、技术,出口一些,卖一些还钱不好吗?借新还旧、节衣缩食、卖点家产,像处理一个出事的家庭一样处理国家的危机。如果一点都不破产,不接受代价,不付出成本,只拼命靠发债来救,恰恰会造成以后的全球金融系统风险。
■声音
积极财政呼唤固定汇率
怎样应对经济衰退?降息是有限的,幸好还有财政政策。
中国有一个四万亿元人民币的财政刺激计划,我觉得这个数字更大一点更好。中国良好的财政状况,使中国可能比其他国家更有条件运用财政扩张刺激。
如 果用蒙代尔的模型来计算,在固定汇率制度下,财政政策更有效。1997年朱镕基应对亚洲金融危机的实践,证明了这一理论。那时候中国没有让人民币贬值,而 是保持稳定,并发动了一个大规模的财务扩张行动。通过使用新的工具,比如发行债券,以及设立发展银行等来筹集资金,刺激经济,中国不仅在危机之后迅速恢 复,而且为帮助世界其他国家作出了贡献。
——罗纳德·麦金农:斯坦福大学国际经济学教授,当代金融发展理论奠基人
罗纳德·麦金农(斯坦福大学国际经济学教授):1990年代中国的国有银行有很严重的债务问题,后来通过组建资产管理公司来解决坏债,解开三角债的链条。现在美国的债务也比较严重,美国要做什么呢?大家看到,美国银行业的股票剧跌,普通股的持有者纷纷抛售,花旗、美洲银行的股价都跌到零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美国银行将被国有化,虽然政府不愿意这样做,但股市会施加压力使得政府不得不做。我们必须要根除这种关联的债务,也就是三角债,也许美国应该学习中国的方式。
中美互助组
罗纳德·麦金农:美国不断说要刺激经济,但实际上美国没有能力刺激经济。中国却可以做到。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国的财政收入大量增加,银行呆坏账从1997年占财政收入的近一半降低到现在的6%,银行与企业、个人的财力也都大大增加。中国完全有能力减免税收、加大财政支出并刺激消费。
如果中国刺激了经济,要给中国什么回报?这就是一个交易。我们的国务卿希拉里正在访华,当然她会广泛谈论许多话题。不过就我来说,我希望中国应该进行越来越大的财务扩张,然后相应地美国应该承诺不再压迫人民币升值,最好稳定到现在的6.85人民币换一美元。
向松祚(华中科技大学教授):中国扩大内需,对世界是巨大的贡献,但是美国必须停止鞭打中国。美国非常担心中国是不是会抛售美国国债,温家宝总理访美时,被记者提问了七次。所以中国可以利用这个条件,可以承诺不抛售国债,甚至适当增加购买,但是第一,美国应确保不再鞭打中国,不要迫使中国调整汇率。第二,美国必须要改变保护主义的策略,第三,要允许中国资金购买高科技的产品和技术。美国要拿出真实财富来换取中国的财富,过去我们把真实的产品卖给美国,却只换来一些纸,现在美国必须要拿出真的东西。
俞乔(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金融学教授):中国大量持有美国国债,这不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做法,我提出一个说法,叫债转股。这既缓解了今后持有债权的后顾之忧,又在短期内帮助美国稳定它的银行系统,同时,作为负责任的大国,我们也向全世界提供公共产品。但这里面有一些很重要的问题,包括不要再纠缠汇率问题。另一个就是双边会谈,其他的许多问题都需要双边会谈来解决。
陈兴动(法国巴黎银行亚洲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毫无疑问,中国采取了不断加码的财政扩张政策。中国去年预算赤字是2300亿,执行结果是2100亿。今年的预算赤字约9500亿元人民币,是去年的4倍多,而且还可根据情况继续增加。灵活的财政政策将尽可能地平衡外贸部分的压力。
关于汇率问题,过去15年里在国际上做路演时,我始终告诉客户,在人民币可自由兑换之前,这始终是一个中心课题,但是不要抱有幻想。人民币应不应该可兑换不是关键,关键是人民币可不可以。
其实可以通过内部改革来缓解压力。如果改革医疗、住房、养老等社会保障制度,如果能节能减排减少环境污染,出口的商品就不会像现在卖的这么便宜,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至少相当于升值40%-50%。人民币与美元之间所谓的低估成分将大大降低。
如果能缓解这种内在的升值压力,理顺汇率政策、货币政策,加上财政政策的良好结合,中国今年保八就有希望。
张礼卿(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院长):政策方面,中国应该做什么?
第一,坚定不移地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因为出口今年的形势很严峻,所以能不能保八,扩大内需是关键,扩大内需就依靠财政政策。当然,一定要注意长远的结构性影响,要避免过多的财政投资投向基础设施,要更多地投向社会保障、医疗,包括金融在内的现代服务业。现在通货膨胀率很低,是一个理顺要素价格的好时机,要通过这样的财政投入,来促进要素市场化改革。
第二,在金融危机时期,人民币应该保持汇率稳定,既不升值也不贬值。不升值有助于经济复苏,不贬值有助于中国经济对世界经济的贡献。在经济走向恢复的时候,人民币要继续它逐步升值的路径。
美国应该做什么?要改革金融体系,加强监管。要放弃意识形态偏见,消除对华贸易限制,特别是对华高科技出口的限制。同时,不应该无限制地扩大财政支出,保持美元稳定。并应该更加积极地参与和推动国际金融体系的改革。
注意:下一个危机
俞乔:看着吧,金融危机怎么解决,最后就是发债,各主权国家发货币来冲销债务。如此一来,长期来看,美元将会弱化,全球通胀可能发生。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资产只有6000多亿,短短几个月之内,它的资产负债表急剧膨胀,现在是2.3万亿了。
这次金融危机在短期要解决的是银行信用问题。但长期看,将是货币的问题。
夏斌:如果中国央行、欧洲央行想危及全球,有这个本事吗?没有。因为国际货币结算65%是美元。这次危机主观上是美国政府决策失误,对全球化没有做好准备,客观上却是国际货币制度本身给美国造成危机制造了可能性。虽然知道建立防御机制很难,但今后还是要建立防御机制,要提出对美元经常项目赤字占美国GDP的比例有一个约束。这个比例现在是6%,如果能够约束到2%、3%,世界就相对太平了。
张燕生(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对外经济研究所所长):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时,有两个方案,英国的凯恩斯方案和美国的怀特方案。国际社会选择了后者,建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制度,直到演变成今天的危机。那时候是重构国际货币体系最好的时机,世界没有做到,那么今天,世界如何选择最有智慧的方案?
肖耿:中国和日本都是高储蓄率国家,与美国经济非常互补。这实际上提供了一个非常大的空间,能够把不平衡变成合作。美日中三方应该在下一次伦敦G20峰会上,达成一个共同的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策略。
我建议美日中三方,应该建立一个紧急的货币稳定机制,就是美元、人民币、日元三边的货币挂钩稳定机制。在危机下,全球的一个共同策略,应该是减少不必要的风险和不确定。
第二,应该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中央银行联盟,包括美联储、中国央行和日本央行,最好欧洲央行也加入。现在的全球化已经达到很高程度,货币政策已经不再只跟每个国家自己有关,美元、人民币、欧元、日元之间越来越相互影响。现在正是时候建立这种货币互换机制和成立一个大的国际储备基金,以便成为全球的重要金融机构的最后贷款人。
这个全球中央银行联盟,要引导全球宏观经济的的一致性和互相协调,也要监督金融交易的数据与市场变化,另外就是金融机构的监管与危机时的处理。
金融危机不是发生一次以后就不发生了,过去几百年市场经济历史告诉我们,它一定会再发生的。很可能我们今天应对金融风暴的时候,就种下了下一次金融风暴的种子,比如现在美联储零利率,还大发货币。所以必须要为下一次的危机,建立一些防范机制。我们正面临着一个百年一遇的机会,来建设一个更好的国际金融体系,如果错过,将是世界的遗憾。
(本报记者肖华编辑整理,未经发言者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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