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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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座 “创业家的城市，但这里关系是王，密室交易司空见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把大亨逼到了前台。反正斗争很激烈

揪叛徒很困难，谁背叛谁不好说，但抓内幕交易人更难。内幕交易的信息几乎都是口头传递，是空气的振动——死无对证的事。内幕交易经常是意会，是磁场和电流的感应，所以取证很难。

布什当总统的时候，美军对关塔纳摩基地在押的恐怖分子嫌疑犯可以大刑伺候，搞些口供还是可以办到的。如果让那些华尔街的金融恐怖嫌疑犯也尝尝酷刑的滋味，必有人会从实招来。可现在提倡法治，“屈打成招”不好。取证难啊！所以全世界都在喊打倒内幕交易，而内幕交易不断，内幕交易仍在不断造就新富和新贵。表面上美国打击内幕交易的力度似乎很大，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也不时亲自操刀，审理有关案件，但仍然只是抓了一些小人物。香港也是这样。自2003年香港通过法律，将内幕交易定为刑事犯罪。但直到2008年7月，香港才有一人被认定犯有内幕交易罪。而且这也是个小人物，缓刑和罚款20万港币了事。

从理论上说，内幕交易是一种盗窃行为，违法者取了不义之财。我国证券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禁止证券交易内幕信息的知情人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活动。”此处的“知情人”主要指公司董事、监事和高管以及大股东。其他国家的相关法律规定大同小异。简单说，内幕交易主要是董事和大股东利用其信息优势，先下手为强，抢在广大股东之前买卖股票。

既然很难打击内幕交易，有人主张正本清源，索性断了内幕交易的源头。香港股票交易所（港交所）的上市委员会一度建议，上市公司董事买卖股票禁售期需要延长，从1个月最高延长至7个月。

延长禁售时间很重要。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但就内幕交易而言，捉奸捉双也不行。资本市场是一个关系很乱的地方，贼人出没，强人出没，到处都是利害关系。捉奸捉双也不够，要搞亲子鉴定，而且还不能借助DNA，只能靠时间来推算。相隔几天难以推断亲子，但若是相隔数周或数月，推断亲子便比较容易。内幕交易也是一样，延长了禁售时间，就没有瓜田李下的事情。

但规则草案受到香港大亨的全力反击。延长禁售期的规定原定2009年1月1日执行，但在大亨们的压力之下，延期到4月1日执行。2008年12月29日，200多家上市公司、个人及证券组织联名发表公开信，在香港各大主要报章上刊登广告，发表整版公开信，声讨新规则的草案。在信上签名的有李嘉诚和郭鹤年等超级富豪所控股的公司——这些大亨都有英文名字，非常国际化的。

大亨们有点突然袭击的意思。港交所公开征求意见长达一年之久，而大亨们发表公开信的时候距新规定生效仅剩3天。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临时发起突然袭击。通常大亨们不用自己冲到前面，自有代理人为其打理。《洛杉矶时报》称香港是座“创业家的城市，但这里关系是王，密室交易司空见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把大亨逼到了前台。反正斗争很激烈。

香港大亨冲在前面，其他势力并无公开表示。但幕后如何，就无从知道了。香港岛的山高，维多利亚港的水深。香港这个地方是各路英雄云集的地方。在国际资本市场，香港是个兵家必争之地，各种力量在这里角逐。国际大券商在这里安营扎寨，将其作为进军大陆的桥头堡。中国的不少大公司也香港交易公司挂牌。各方力量较量的后果是，2月12日，港交所上市委员会忽然高挂免战牌。委员会最新的立场是，将公司公布全年业绩之前的董事禁售期从1个月延长至60天。香港证监会主席方正表示，将尽快决定是否通过港交所的上市委员会有关限制董事股份买卖期限的最新修订。应该说，大亨们胜利了。英国杂志《经济学家》的评论是，“大亨坐大”，“对商界精英不可等闲视之”。

上市委员会中也有不服气的，有位委员便表示，“香港证监会实际上希望我们对整件事重新征求意见，这意味着我们将最终一无所获。”什么意思？“重新征求意见”，怎么就会“一无所获”？该委员又补充了一句：“市场应该理解，我们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我们已经尽力。”按照该委员的意思，证监会站在大亨的一边。但委员话又不说透，吞吞吐吐，欲言欲止，而且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透露。

上市委员会的个别委员会不服，相关利益集团也不肯善罢甘休，有穷追猛打的意思。已经有人提出，需要改组上市委员会成员的结构，以增强机制上的制衡。香港的主板和创业板各有一个上市委员会，其成员都是28人。其成员分配如下：至少有8人代表投资者，19人代表上市公司、律师、会计师和融资顾问等专业人士以及港交所的高级人员。交易所的行政总裁为当然成员。上市公司的代表自然要反映公司董事和高管的利益；专业人士从上市公司董事和高管那里拿业务，自然不会与他们为难；港交所的成员通常也不会愿意。按照这个成员组成比例，大亨们的利益应该得到很好的保护，委员会怎么就出了不利于大亨的规则草案呢？上市委员会中不知道混进了什么人，竟然敢于不顾大亨们的利益。

香港那边的交易规则之争也让我改变了某些看法。几年前就有香港朋友提起，内地的股市会后来居上，很快超过香港的，我总有些不以为然。内地许多朋友都以为，香港代表世界最先进的水平。当初内地创建资本市场和制订相关法律的时候，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香港的法律和实践。香港的朋友们也很热心地来帮忙。我现在知道了，香港的朋友并不是在说客气话，香港朋友是真心的。禁售交易改来改去就可以看出，在根本问题上，香港资本市场的各利益集团之间矛盾很大，还没有想通，思想很混乱。香港的资本市场不过如此，资本市场不过如此。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法学所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