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4 00:16:00 来源:南方周末
在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一处荷花池旁,堆满了从灾区收集回来的数万件物件,它们形状怪异惨烈,共同经历了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那个黑色时刻。
这些地震实物是四川省灾后文物抢救及遗址保护行动的部分成果,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被移交给汶川地震遗址博物馆收藏,以实体方式纪念灾难。

实物留痕

每一件地震实物都见证了一段惨烈的故事。 图/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
唐山之鉴
“只有把实物保留并展出,灾难才不会变成一种故事和传说。”
2009年5月19日下午,29岁的文物工作人员万靖打开一间储藏室的门,里面有点暗,夹杂着腐物的气息。除了那仅够立足的通道,这里堆满了瘸腿的藤椅,哑音的钢琴,缺底的电饭锅,不成双的鞋。不远处的木柜上,一排整齐的坏壁钟齐刷刷地指着14时28分。
这是灾难的时间。汶川大地震摧毁了这些东西,它们的主人也不知去处。
“它们能直观地传达灾难信息。”万靖说。在地震后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与队友的足迹遍布四川10个灾区市县,收集实物数达10万多件。
这一次地震文物拯救和遗址保护行动由四川省文化厅会同省地震局、文物管理局等部门发起,责成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承担。
“唐山地震后没有留下成片的纪念性遗址和足够数量的实物,这是一个教训和遗憾。”专家组组长、四川考古院院长高大伦说,“只有把实物保留并展出,灾难和抗震救灾精神才不会变成一种故事和传说。”
地震后,考古院先是用了半个月清查“文物家底”。从2007年开始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帮了大忙——基层文物工作人员都发了数码相机。
同步进行的是地震实物收集。行动于2008年5月29日正式启动,考古院的考古队员们带着相机和测量仪器分组下灾区。他们徒手翻看瓦砾,从衣物到家电,从文具到标语,甚至工厂零件,都是收集的对象。
万靖也在这天抵达都江堰,他选择先去倒塌严重的聚源中学,因为在电视上看到温总理去过。一位家长问他为什么捡孩子的作业本。万靖说给博物馆保存。一些失去孩子的家长听到后主动把孩子的遗物送上。他们神情都很平静,只是当他要求收集几本学生花名册时,他们才伤心起来。
队员们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拾荒者和小偷。他们认为考古队员是来抢生意的,故意分山头霸占物品。很多时候,队员们感觉自己像是等待剩肉的秃鹰。
在收集一些大型物件的时候,由于一些手续或程序问题,一般都会遇到麻烦。“如一些砸坏的车。”四川考古院副院长唐飞说,“有些地方的车管所不让我们拉走,说先要找着车主。后来连城也不让我们进了。”
有时即使是小型的个人物件,也不都是顺利的。队员们曾想收集志愿者尹春龙救人时所穿的衣服,但对方要留作纪念,而他的纪念方式是用塑料袋装着锁进行李箱。
“这种情况也不能强求,但是我们认为,这些文物留在个人手中并不能得到足够的保护。”高大伦说,“而且容易散佚。”
5月31日,考古院向全社会发布了《5·12汶川大地震文物资料征集公告》,但由于宣传渠道有限,并未获大的反响。直至在央视“5·12”周年纪念晚会上,四川考古院收集的“史上最牛车”等四件文物受邀进京展出,才逐渐被外界所知。
“但主动捐献者却一直寥寥,送来的大多是个人物品和照片。”万靖说,“捐赠行为是无偿的,我们会挑一些有价值的收藏,并颁发对方一张捐献证。”
寻找背后的故事
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只有一半数量的物件被贴上了标签。
收集只是第一步。见证物运回来后,队员们还要对它们进行分类,消毒,贴标、编号、入库等程序,最后才进入最关键也最艰巨的一步——寻找物件背后的主人和故事。
“这些地震文物的精髓是它所传递的信息。”四川博物馆副研究员谢志成是此次行动的专家组成员,他告诫他的队员,收集口述资料和实物一样重要。
在四川考古院二楼一间小房子里,躺着一张字迹密布的A4纸,它属于在汶川地震中创下196个小时最长生存纪录的赖元平。他是一名绵竹矿工,被救出时全身多处伤口破溃发脓且颅内出血,医务人员现场对他进行急救,由于用品缺乏,就把病历资料写在一张临时找来的A4纸上。2天后,赖被抢救过来。
“它代表了一种生命奇迹,所以即便是一张纸,也弥足珍贵。”谢说。此外,他和队员还成功收集了“史上最牛车”、青川县委书记的鸡毛信、打动温总理的枣树村标语等有相当知名度的文物,并整理出它们的故事。
然而,对于其他数目众多且随机收集的实物来说,寻找它的主人是极其困难的。队员们从细节出发,包括衣服里的证件、孩子书包里的作业本、画作上的落款、日记本里的记事等。纵然如此,他们所做的努力仍如杯水车薪。
“这需要广泛借助社会力量,如志愿者、媒体和民间团体等。”万靖说。目前,由于人手有限,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只有一半数量的物件被贴上了标签,按照现在的速度,走完全部程序入库起码还要2-3年的时间,还不算从网络上收集的数以万计的多媒体资料。
“然而,10万件文物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高大伦说,“只有收集到相当的基数,才能传递足够的时代信息量,才可以分主题展出。”
除了作为四川省拯救地震文物的最高官方机构——考古院,收集地震见证物的行动在四川各级城市也有所开展,只是规模都较小。如北川县,当地文物部门收集了近千件实物,但大多集中在体现军民鱼水情的标语、军用品以及羌族民俗文物等。
而樊建川的地震博物馆已经开馆了,因为收藏了“猪坚强”和“范跑跑的眼镜”而备受关注。在考古院院长高大伦眼中,这有“炒作和作秀”的嫌疑。
去年下半年,考古院见证物征集范围在扩大到省外的基础上,还通过各种学术因缘、私人交谊和公共渠道,走向全世界。现在,已经有香港、日本、美国的地震见证物、资料寄往该院。
这次大地震博物馆最终选址北川,它将成为上述地震见证物永久的家。
2009年3月,专家组成员特意到日本考察该国地震遗址保护情况,谢志成也在此列。在1995年神户地震纪念馆,他惊叹日本人遗址保护技术的成熟。倾斜的房子用钢板加固,墙体裂缝涂上透明保护层。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它的地震体验馆,游客走进一个房间,地面将完全模仿当年地震震动,连力度、方向都精准相同。一些高科技布展技术也广泛应用。
按计划,专家组以后还将赴台湾、意大利等地考察访问。“北川的遗址博物馆将会借鉴全世界先进的保护技术和理念,让世世代代不忘灾难。”谢志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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