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澳横琴岛：一国两制“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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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国两制的边界，正在向内地有限推进，最新的界线，是澳门租用的珠海横琴岛、香港澳门合作开发的河套地区。

上世纪90年代初，澳门就建议主导横琴开发，但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因为“一国两制的对接问题没有先例参考”。而在澳门回归10周年之际，横琴开发终于峰回路转，突破土地问题这个澳门经济发展的公认瓶颈，指日可待。

不过，如何解决法律适用问题，如何平衡珠海与澳门、深圳与香港的利益，也依然存在争议。

远处是澳门林立的赌场，而珠海的横琴岛的废墟上，即将展现澳门“多元化的发展”。　图/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

珠海横琴，大陆最贴近澳门的岛屿。在其口岸南边堆满生蚝壳的石桥底下，李秀珍（音）正和3个工友打牌。他们背后，凌乱地散放着装蚝的竹筐、临时炉灶、锅碗瓢盆和湿衣服。

再远一点的地方，五六名工人在费力地拆卸废墟里的钢筋，砍下路边的景观灌木——前者可以卖钱，后者可以搭建生蚝排档新店铺的凉棚。总之，他们只有几天时间清走一切“值钱”的东西。

打完牌，李秀珍们继续收生蚝、去壳、送货，他们想留守到最后一刻。李在横琴打工卖生蚝十年。十年前这儿已经开始叫“经济开发区”，十年间，河对岸的澳门赌场越建越多，越修越豪华，而河这边，十年来，除了盛产生蚝，始终没半点“开发”迹象。

直到今年4月份，李秀珍的生活与横琴一同发生了急遽变化。这片毗邻澳门的1.0926平方公里的土地，新名字叫澳门大学。6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授权澳门在此建新校区，并适用澳门法律，实行隔离管理。

所以，从李秀珍看到通知到实际开始搬迁，只隔了两个月。而在2049年12月9日该片土地使用期满前，新澳门大学的围墙，将是眼下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新边界”。

为什么火速上马

陈学文和他所在的蚝庄也在等搬迁，土地征地方案与搬迁通知早在去年就出来了——长隆集团将要在此建一大型熊猫游乐园，但眼下，率先启动横琴开发的项目是两个月前才出拆迁通知的澳门大学。

尽管陈学文的新店址恰好位于澳大旁边，但隔离式管理不会给他带来明显的好处。根据方案，师生们回澳门，只须穿过连接校园的隧道，不用办理过关手续；但若要到横琴，必须得从莲花桥口岸出关，再绕回来。

如今，陈寄希望于脚下这块被征用的土地。熊猫游乐园所吸引的人流量将会让陈学文和横琴岛上另外三百多家生蚝排档受益。“毕竟这里以后还是大陆。”陈说。

熊猫游乐园是横琴首个敲定的经济开发项目，其时正值澳门威尼斯人赌场资金链断裂，后期工程停工，澳门人失业率上升，呼吁了四五年的“扭转一赌独大格局，发展多元化经济”又成为热点话题。

所以，参与开发横琴，对澳门而言，迫切且必须——29.2平方公里的澳门太小了，而86平方公里的横琴岛又大又近。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澳门就建议将氹仔、路环与横琴、湾仔合作，由澳门主导开发，但直到回归，横琴开发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

1998-2003年担任横琴经济开发区党委书记的张作胜回忆，广东省委研究室就粤澳合作开发横琴的问题，在横琴岛上开过两次研讨会，还邀请了澳门人士参加。但“研讨结论很虚”，大家都说横琴只有加强与澳门的合作才能发展，但谁也没有指出怎么合作，“说了也没有用，最后还得中央拍板”。

张作胜在任期间，澳门行政长官何厚铧曾在珠海市领导的陪同下来过横琴两次，双方均未表态，因为“对于一国两制的对接问题，很敏感，也没先例参考”。

尽管政策不明朗，主动登门的资本家还是陆续来了三十多个，最阔气的是美国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他们计划投资130亿美元，在横琴建国际度假村，但没有下文。

2002年，澳门大学也开始寻求扩张。“澳大实在是太小了。”澳门大学校长赵伟告诉本报记者，许多学生只能在宿舍做试验，各个系办公室，已塞不下多余的板凳。

据校董会主席谢志伟介绍，当时澳门大学考虑，要么填海造地，要么在原校址附近征地，“迁横琴是不敢想的”。

2004年，广东省提出将横琴岛创建为“泛珠三角横琴经济合作区”。这意味着，横琴开发今后得听广东省的意见。

次年，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视察横琴，赞叹其“是一块宝地”，要求“先谋而后动，慎重开发”。至此，横琴开发进一步进入中央决策的层面。

为什么是澳门大学

横琴开发进入中央决策层面，澳门的优势，终于开始凸显。

回归近10年，澳门迅速扭转了回归前警员贪腐、街头枪战的混乱，治安好到深夜一辆电动自行车自燃都能上澳视晚间新闻头条，只有2006年底的欧文龙案才掀起些许波澜。

澳门也很为“一国两制”的制度性创造增光添彩。2007年，澳门反超拉斯维加斯，成为全球第一大赌城，以36357美元的人均GDP居亚洲第一，人均GDP连续三年超过香港。“在澳门回国十周年之际，中央给澳门送这份大礼，并不出人意料，”澳门理工学院教授、澳门大学前校长高级顾问杨允中说，“只要有利于国家、人民，就去做，不要封顶、淡化定性。”

去年伊始，澳门赌业渐陷困境，而建筑业、房地产、就业率像多米诺骨牌般遭受连坐打击，加之珠海抢滩横琴开发，澳门清楚，它的未来仍然离不开北京。

1月10日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赴澳门考察访问。一位澳门当地官员坦陈，大家都期待中央的利好消息，“再拉澳门一把”。

访澳期间，习近平明确指示，要开发横琴岛，由粤澳两地政府共同研究开发，开发要配合澳门的多元化发展。

不久，澳门大学校董会主席谢志伟就得知，中央已经同意在横琴发展规划中，预留土地给澳门大学。

澳大随即火线筹备迁居横琴的法定申请程序——赶制办学建议、规划方案，组织考察横琴，举办咨询会。今年4月的澳门立法会会议上，澳门大学一再重申，坚持办“澳门人的大学”。回忆这段“从不敢想到得到预留土地做规划”的戏剧性过程，谢志伟说，“当时既喜又惊”。

澳大联姻横琴，在澳门大学前校长高级顾问杨允中看来，不仅是中央送给澳门的生日礼物，还为了兑现“承诺”。

杨注意到，澳门经济多元化发展被列入了国家“十一五”规划。而今年是该规划第四年，对澳门而言，获得土地，就终于获得了突破经济发展的公认瓶颈的重要机遇。

他们在争论什么

澳大横琴新校区“适用澳门法律”，是这份生日礼物的最大亮点。6月27日最终方案公布以前，根据澳大咨询会笔录，澳门大学一些老师提出了制度对接上的疑虑，网络、学术、言论，是否还能完全保持原貌？如果发生劳资纠纷，甚或刑事案件，是用澳门的法，还是内地的？

杨允中就提出，澳门不适用死刑，且一般刑事犯罪量刑在25年以下，而同样的犯罪在大陆可能会判无期。

就法律适用问题激烈讨论的，其实还包括广东学界。

4月12日，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中国特区立法研究所召开了一次“珠海横琴开发中的法律适用问题”研讨会，广东省内十几所大学的法学教授和著名律师出席会议。大多数与会学者认为，澳大横琴校区理应适用内地法律、属地管理。

“我们理解中央为支持澳门发展高等教育所采取的这项措施，但是，放到珠海的角度来看，澳门提出的这种方式不是互利双赢。珠海人可能并不高兴。”该所所长于风政教授说。

研讨会后，于风政与学者们撰写了一份研究报告，主张由全国人大授权在珠海设立“高等教育改革特别试验区”，用特区法律保证各高校包括澳大完全自治、独立，保持澳门大学的特色。而现在这种模式，只能是一个特例，是中央政府和广东、珠海人民对澳门的特别支持，不能成为珠澳合作引为先例的一种模式。政治归政治，经济归经济，要珠海付出太多来支持澳门，而澳门对珠海没有对等的付出，不利于珠澳合作。

于风政注意到，6月27日全国人大的决议一公布，澳门方面一片欢呼，珠海方面则鸦雀无声。香港有人提出香港的大学可以依澳大模式，租地办在深圳，无须与深圳合作。澳门有人提出，横琴岛上五平方公里的澳粤合作开发区，可以整体上依澳大横琴校区模式办理。更有人提出，不妨把整个横琴都由澳门租过来。

“香港、澳门都以土地资源有限为理由，租赁内地的土地办学或办其他事业，甚至商业开发，都实行港澳法律、隔离管理，特别行政区和内地合作双赢的平衡何在？”于说。

而杨允中则认为，这一观点多虑了。

“就算再拨10平方公里，澳门能弄出什么乱子来？”杨主张这一新模式应该推广，澳门还要继续争取把高科技、文化创意产业迁移至横琴，加速经济多元化发展。当然，完全有悖内地现行法律的赌场，是绝不能迁过去的，“这是底线”。

杨允中觉得，根据澳门政府主动提出的“先缓后急，先易后难”原则，一所大学是最好的对接项目，其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不多也不棘手；此外，发展澳门本土大学，培养更多的高端人才，也契合澳门经济多元化发展的中长期需求。

澳大校长赵伟对学生容量一下升至1.5万人且完全按照澳门法律与澳门大学意志独立治校的新校园很期待，“希望20年以后澳门特首都是澳门大学的毕业生”。

此时，在横琴岛，做比说来得更实在。澳大横琴新校园，将在澳门回归十周年前动工。

卖生蚝的李秀珍，指了指数百米外的对岸，“以前，澳门在那儿，”接着她收回手臂，指指身前的土地，“三年后，澳门就要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