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 200天无书记

问责,正在改变临汾的政治生态,但对这些官员们进行评价则显得更为复杂

初夏之际,山西省最大地级市临汾结束了200天的市委书记空缺,新书记谢海到任。一个半月后,临汾市两会召开,代市长罗清宇顺利取掉了“代”字,变为市长。紧接着,各县区的两会相继召开,但三四个县仍没有县委书记、县长。

自2001年“撤地改市”、第二任市委书记张茂才“安全着陆”以后,临汾市级政坛从未宁静,以后各任市委书记、市长都因安全事故而遭遇政治前途的滑铁卢。

临汾市因煤炭而发展,也因煤炭而改变了官场的政治生态,安全事故成为决定官员任期长短最重要的因素。除“撤地改市”后第一任市委书记樊纪亨是临汾本地人外,其他的市委书记、市长都是由省里下派或是外市平调至此。

2008年襄汾“9·8”溃坝死亡277人,这一起罕见的重特大安全事故导致了山西省省长孟学农下台。当地因而有戏言:“都说山西好风光,谁当领导谁心慌;山西省长干不干,临汾人民说了算。”

因溃坝而引起临汾“官场溃坝”还在继续,至今,官员们私下最热门的话题仍然是最近“出事”的官员。网络上散布着各种匿名消息,指证了一大批退休和现任官员违法犯罪情节,一些在任或退休官员忐忑不安,他们在密切地关注案情的进展,从各方面打探消息。

夏振贵的来和王国正的去

2007年,临汾发生了3起特大矿难,洪洞县“12·5”矿难死亡105人,至今仍排在全国特大矿难死亡人数的前列。夏振贵是在这时候被调到临汾的,此前他在晋城市任市长,在当地口碑不错。

12月18日傍晚6点多,夏振贵还在办公室,突然接到市委书记李雁红的电话,隔了两分钟后书记又打了过来。他马上去了书记办公室,李雁红告诉他省委希望他能去临汾。第二天上午,他就到了山西省委组织部报到,省委书记张宝顺与他谈话。下午,张宝顺和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任泽民亲自把夏振贵送到临汾市,并在县处级以上干部大会宣布夏的新职。

2008年山西省两会期间,夏振贵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到了这段调动经历。

省委书记到地级市参加市级干部任免大会极为少见,当地官场认为夏振贵是得到了书记的“尚方宝剑”才来的,一位当地官员分析:“书记是干什么的?书记是管干部的,让夏那么急来,书记肯定给了承诺,比如答应了按夏的要求调换干部。”

12月20日下午,任职大会在临汾宾馆宴会厅3楼举行,省委书记张宝顺要求,“以事故的调查处理和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的调整为契机,深入反思,搞好整改,举一反三,加强干部队伍建设。”夏振贵被任命为临汾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并被提名为临汾市副市长人选,主持市政府工作。参加会议的老干部明白,夏振贵不只是来当副市长的,也不是来当市长的,而是来当书记的。“当时市委书记王国正还没有免,而市长李天太被免,如果夏振贵是接市长的位置,直接提名为代市长就可以了,今后再走人大的程序,这也是惯例。”

夏振贵上任后,雷厉风行,一面整肃干部作风,一面进行城建拆违,实施了极为强硬的政策。正要大干一场的时候,襄汾溃坝事故发生,他被撤职,此时距他上任不到10个月。

当地官场对他被撤职的原因众说纷纭,因为人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搭档——市长刘志杰被免职,他却被撤职。有人说,夏振贵在任时作风强硬,得罪人太多。也有人说,夏振贵紧急被调来前给予了晋城老板许多承诺,在那边最擅长的工作是招商引资,来临汾后与这些老板的关系处理不妥,引起非议。亦有人说源于他在处理襄汾溃坝事故上失职。

多名在襄汾溃坝事故当天上午赶到现场的人士向本刊记者详述了溃坝事故处理的细节。9月8日上午10点多,市长刘志杰正在参加一个会议,接到汇报后,他马上打断会议程序,提前作了发言,赶往现场。在现场听取了时任襄汾县委书记亢海银的汇报——1死2伤,他信以为真。正要返回,夏振贵也赶到现场,同样听取了汇报后,他们一同返回市区。

当天晚上,省委书记张宝顺到达现场,在溃坝现场一个破旧的3层楼里开会,张给即将到达的国家安监局局长王君打电话汇报:死亡26人,也可能是27、28、29人。汇报完后,刘志杰继续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刘说到34人死亡。张宝顺马上打断了说:这个数字你要弄清楚。夏振贵接着说:“你这个数字确切么,怎么来的?”刘志杰继续汇报救援情况,避开了死亡数字。

第二天早上,省委书记张宝顺等人去接国家安监局局长王君,襄汾县委书记亢海银和襄汾县长李学俊突然失去联系,临汾市分管煤炭的成洪才(现已调任长治学院党委副书记)在现场破口大骂:“你们襄汾人都死了么?兵找不见将,将找不见兵。你们还关手机,秘书都联系不上……”

有人认为,夏振贵被撤职就是因为第一次查看现场时没有自己的判断,轻信了襄汾县委领导的汇报。也有人说,第二天早晨襄汾县委领导“失踪”和他有关,那天早晨他们其实是去设法隐藏前一天晚上的数字,几天后这一数字还是被公开。

襄汾溃坝事故的调查还在继续,当地官员普遍认为,如果彻查,必将引起临汾官场又一场地震,而夏是否深度涉入其中,外界尚不得知晓。

市委书记王国正也在夏振贵到任的大会上表了态。王国正此前为太原重型机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2003年1月被任命为临汾市委副书记,开始踏足临汾市政治舞台。王国正做事讲义气,他属于临汾市为数不多的直接从省里调来的干部,背景深厚。

王国正任临汾市长、市委书记期间,正是临汾市煤炭经济起飞的年代。当地人普遍怀念夏振贵及以后的临汾市委书记、市长,却较少提及王国正。

王国正在主政临汾期间,进行了一项重要的煤矿体制改革,这一改革后来证明是失败的。2004年4月27日,隰县梁家河煤矿瓦斯大爆炸,36人死亡,山西省省长张宝顺当场要求进行煤炭产权改革探索,临汾和吕梁是试点市。改革的措施是将矿产资源卖给私人,明晰产权,让矿主不会只顾短期利益疯狂开采。可改革的结果却是,矿主将矿层层转包,承包者越层、越界开采,安全事故依旧频发。

王国正在夏振贵来临汾不到3个月后,即被调任山西省住房与城乡建设厅厅长。当地官场人士认为这是明升暗降,因为前任建设厅厅长王茂设去了山西晋城市任市长,晋城是小市。

王国正离开自己主政5年的临汾,在离任大会上,他哭了,他对在场的干部们深情地说:我到建设厅以后,希望大家常来看我。

当地官员认为,这句话不是离任的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过去的问责制一般只针对行政首长,对一个地级市来说,也即是市长,而不问责书记。王国正却头次遭遇了“明升暗降”的“待遇”,等于是问责,这也许是他没有意料到的。

人们怀念的刘志杰

刘志杰是夏振贵的搭档,从2008年2月任代市长至2008年9月被免去临汾市市长,他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到10个月。

接近他的人对他评价是:谦虚谨慎,滴水不漏。刘志杰在任期间有一个行为让当地官员很“服气”。每次省领导来临汾,市委主要领导都前往高速公路出口迎接,刘志杰总要早到一会,夏振贵的车到达后,他马上自觉前去帮忙开车门。“他把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好像是顺手开个车门一样。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甘愿在书记面前当小弟,如果夏书记再不支持他的工作,那就说不过去了。”

刘志杰的到来一度刷新了临汾官场沉疴积疾。刘志杰一直住在临汾宾馆。他被任命为市长的当天,妻子因病去世。在一次干部会议上,刘志杰给干部们说,“我来这60多天,从来没有在凌晨2点前睡过觉。”那时,临汾市政府常务会议经常在晚上8点开始开,一直开到凌晨一两点。

有些局长,开会发言总是“穿靴戴帽”,不着重点,刘志杰当场斥责局长,让他们讲实在的内容。还有一次,刘志杰带领干部们去武汉参加中博会,许多干部穿着随便,他要求所有的干部必须西装领带,“展现临汾干部的形象”。

在刘志杰短暂的任期内,他的主要政绩在城建,这项工作得罪不少人,但却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临汾城市建设总体早在2002年左右就形成基本思路,市委市政府提出了要建设市政十大工程,并提出临汾城市建设的总体思路:西扩东改北引南优。

可这一政策执行很不顺利,王国正的前任,张茂才修建了汾河桥,试图将政务区跨过汾河,搬到城西,可是大运高速(大同至运城)恰好经过城西,高速公路阻碍了城市的西进路,此后,中央禁止新建楼堂馆所又阻碍了新政府办公楼的建设。可是,“西扩”规划出台后,吸引了不少人前往城西的汾河边上建房,企望今后升值。这些房屋多没有报批手续,而只是和当地村委会或街道办疏通了关系,获得他们默许。

在城区,随意建房就更普遍。十大工程之一的鼓楼广场建设至今完成不到四分之一,在当地传为笑谈。几任领导都曾试图将这一工程完成,为了建设鼓楼广场,拆迁了一家宾馆,可刚拆完,原地却建起了一家酒楼,违法乱建者的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官商关系。

刘志杰到任后选择了将汾河边上的违法建筑作为突破口。在市委市政府决定要拿汾河边2公里长的违法建筑开刀时,许多当地干部认为不可能完成,因为当地人都知道,那里连片的高级别墅,大多是当地官员建的。要拆那些房子,等于捅了官场的马蜂窝。

当时,山西晚报的报道称,刘志杰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次拆违是“向私利宣战,向特权宣战,向无序宣战!”当时的政策是,如果自行拆除,政府给予一定补贴,如果限期不拆,政府强行拆除,一分钱不补。

拆违难度很大。有一次,刘志杰到了尧都区乡贤街道办负责的拆违范围视察,见这边进度很慢,刘发了脾气,对着乡贤街道办的干部们说:我已经和夏书记沟通过,他也支持我的工作。我舍得160斤的身子,不信拆不下去!跟在身后的纪委书记张继庆见状大骂街道干部:让你们来当领导,以为真是让你们来当官,以为是小孩子过六一,戴红领巾啊,让你们来,是让你们来干活的。

没过几天,纪检部门对乡贤街道办书记贾刘生展开调查,贾刘生沦为阶下囚。当地官员普通认为,贾刘生,这个正科级干部被抓是因为拆违不力。于是,官员们才意识到这回书记、市长是来真的,有些拥有别墅的官员甚至不敢去认领自己的房子,最后统计竟然有19套无主房屋,政府一分钱没有补,全部拆除。

拆违事件打破了多年的官场潜规则,引起了官场和民间的震动。在河西拆迁的同时,市委常委包片分工,对城区违法建筑全面开战。此后,没有人敢阻拦。

当时,市中心鼓楼广场边上有一家电脑公司,租期还未到期,见拆违形势不妙,迟早要拆到公司租用的地方,就紧急解除合同,搬到别处。可没过多久,夏振贵和刘志杰因为溃坝事故下台,这家公司得知消息后立马又搬了回来。类似的情况还很多,临汾市南外环路上,又布满了挨路而建的商埠,与马路零距离。当地官员说,如果刘志杰还在,他们肯定不敢这么建。

刘志杰被免后,当地不少在职和退休干部都很惋惜,在他们看来,临汾市多年沉积的官场沉疴需要像“夏振贵+刘志杰”这样铁的班子来整肃。

有抱负的李天太

刘志杰的前任叫李天太,与刘一样,也是一位实干型官员,从2006年任代市长,至2007年12月被免职,在市长的位置上,他干了将近2年。

李天太从阳泉市市委副书记的位置调任临汾市市长,级别没有变,但按官场说法肯定是升了。在当地官员的印象中,李天太是一个有抱负的人。

接近李天太的人讲了一则李天太给他讲的故事。李的家在太原,调到临汾后他回到家里,他老婆说:“你不算什么大官。”李天太说,“临汾就是给咱干事的地方。”(意为市长是市政府一把手,好好干几年,让临汾变个样。)

洪洞“12·5”矿难发生当日,李天太正和临汾金融界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信用联社主任卢天禄一同在海南和海南航空商谈临汾机场建设事宜。李天太曾对临汾的老干部说,“在我手里,我要叫你们老干部们坐上飞机出去。”听说发生矿难后,他马上乘机赶回来,秘书还留在海南。

外界看来,李天太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因矿难被免职。矿难发生后,他写了一封深刻的公开道歉信,发表在人民网上,言辞恳切。在信的结尾,他表示,“有信心励精图治,克难攻坚,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可7天后,他就被免职了。

被免职前,临汾市委召开了一次常委会,轮到李天太发言,他忍不住心中的怨气,对市委书记王国正说了一句粗话:妈个×,这就是你的干部。王国正笑了笑说:这也是你的干部。

在当地官场人士看来,李天太和王国正的关系,没有刘志杰和夏振贵“铁”,刘和夏都是从外地来任职,而李天太来的时候,王国正已在当地扎根。李天太曾因为调换煤炭局长之事和王国正拍过桌子。

李天太被免职后不久,中央电视台以“李天太因矿难免职值得同情?”为题做了一期节目,历数李天太治理污染的政绩。

2003年临汾市被列入国家环保总局113个重点监测城市,连续3年垫底。李天太上任后,2007年1月17日,临汾市召开全面推进蓝天碧水工程誓师动员大会,他在会上说,“我们的天是灰的,水是黑的,街是脏的,空气是污浊的……我真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李天太到任时,临汾经济形势颇佳。经济发展不是首要问题,环保则迫在眉睫。当时,山西省政府也提出了“蓝天碧水”工程。

2007年元旦,李天太坐镇指挥,亲自按下电钮,将年产30万吨的两座焦化厂烟囱炸毁。这是他任期内治理污染的标志性事件,这两座大型焦化厂给当地创造了巨额的GDP。据估算,环境污染的综合指数每下降1个百分点,临汾这样的资源型城市的GDP就要损失100亿。

2006年临汾市在全国113个重点监测城市中排名前进了一步,成为倒数第二。2008年,临汾城区空气质量首次达到国家二级标准,从全国113个重点监测污染城市的101位,上升到了49位,环境治理取得了历史性突破。

撤地改市以来,从樊纪亨到王国正任期内,临汾市GDP和财政收入一直年年增长,这给后任官员不少压力,因为如若增速下滑可能意味着工作不力。李天太炸焦厂,降低经济发展速度,接近他的人士称,当时也有意趁环境治理的机会降低临汾市上交财政收入的基数。

相比于刘志杰,李天太任职时间更长。除环境治理外,李在城市建设方面更有“大手笔”。过去108国道直穿临汾市中心,走鼓楼南北大街,他让国道走东环路,改善了市中心的交通状况;他修缮、亮化大运高速临汾入口的滨河西路,让进入临汾的人“感觉像一个现代的城市”;他将南环路最难修建的“断头路”接上,临汾的外环路终于完整连接在一起。

有一次,李天太从太原开会回临汾,中午到一个高速路服务区吃饭,他旁边坐一位货车司机。李天太问:你去过临汾吗?司机说:我知道,去了个新市长,那里的环境变好了。李天太听了很高兴,当即让秘书拿来两瓶啤酒,和陌生的司机碰杯。

如果说,人们怀念刘志杰是怀念他的勇气和作风,那么怀念李天太则是怀念他干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工程,改善了城市面貌。

新书记谢海的难题

56岁的新市委书记谢海是一位沉稳的老干部,在任职大会上,省委组织部用了“作风朴实,沉稳老练,性情宽厚随和,人品端正”来评价。

谢海生于1953年,长期分管煤炭工作,2004年始担任山西阳泉市市长,2年后担任阳泉市委书记。他的搭档——罗清宇,1963年生,早他几个月到达临汾开始工作,罗之前任山西省政府副秘书长,去年“9·8”溃坝事故的10天后,他就被紧急调到临汾。

临汾官员更关心新书记的年龄——56岁,离退休还有4年。去年,山西省人大、政协刚刚换届,与谢海年龄相仿、资历相当的干部不少已经升为副省级干部,退居二线,“大同的书记去了政协当副主席,朔州和长治的去人大当了副主任……除太原市委书记由省委常委兼任外,只有阳泉的书记谢海和吕梁的书记叶春雨没有去处,叶是临汾侯马人,回避,那就只有谢海来了。这里毕竟是大市,人家升副省级,他虽然是同级调动,但也算升了。”临汾一位老干部说。

“如果省里配备了一名年轻的书记来临汾,如果省里没有更好的位置留给他,他肯定就在书记的位置上不走了,那么罗清宇市长做了还有什么盼头?”一位当地官员这样分析,他认为组织上任用干部要考虑非常复杂的因素,“罗清宇先来了,再来一个谢海,这样是最好的搭档。”

谢海上任伊始,外界媒体炒作“临汾的市委书记没人愿意当”,当地干部则普遍觉得这些说法有些可笑。临汾市过去是农业大市,后来是煤炭经济大市,这里的市委书记位置永远很热门。

对于谢海来说,考验他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有临汾市正面临的复杂政治经济形势。临汾市政府2009年工作报告将去年总结为“撤地设市以来困难和挫折最多的一年”——经济滑坡、安全生产形势严峻、社会事业发展滞后等等。当然,更大的隐痛在于溃坝带来的“官场溃坝”,上百名官员被追究刑责或党纪政纪处分,而贪腐的顽症至今没有治愈的迹象。

谢海面临着更为复杂和艰难的选择,他能腾移的空间越来越小,这位地方从政经验并不长、已近退休的老干部将会如何带领临汾走出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