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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SARS后遗症患者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马金瑜 图片提供:张立洁 2009-07-13 16:57:47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2003年北京的春天已经成为记忆,又或者早已被遗忘,只是那些在SARS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漫长的岁月

在小汤山临时医院,我们遇见了一条黄狗。

它是我们发现的唯一活物。

曾经收治SARS病人的小汤山医院,青草长进了病房,那些紧急撤离时凌乱的隔离病房,SARS患者X光片,从前装尸体的黄色塑料袋,病房走道里漫长的黑暗……然后,这只狗突然出现在阳光灿烂的大路上,我们简直以为它是天上来的。

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是摄影师张立洁。她是个爱说实话的姑娘,背着相机的样子又傻又横。从2007年开始,她开始拍摄SARS后遗症患者,那些年轻的笑容,哀伤的笑容,手术后铁棒穿过骨盆后留下的黑色疤痕,6年没有改变过的家,老夫妻拄着拐杖站在小院前面平静的目光……

如果说镜头会说话,我想,这些镜头和张立洁年轻的眼睛一样,是干净、温暖和诚实的。

这些信,是我在采访的间隙写给张立洁的。写信时,她正跟随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在四川灾区拍片。2003年北京的春天已经成为记忆,又或者早已被遗忘,只是那些在SARS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漫长的岁月。 

立洁:

不晓得你划伤(注:前天爬到废弃的小汤山临时医院被玻璃划的)的腿怎么样了,昨天你说化脓了,我心里就一揪。我喜欢看你穿着耐克球鞋走路飞快的样子,头发晃来晃去,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要去干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早晨我陪着拍纪录片的顾桃和耿军,还有许飞雪翻墙进去的,我们碰见唯一的活物,是一只黄狗,它很好奇我们在干什么,站在路中间盯了我们一会,然后扭头跑一段,又看看我们,终于消失在芦苇丛生的尽头。我们也看着它,在这里,看到它,居然很亲切。想起你说以前偷跑进来遇见保安和德国黑背,想一想都很腿软,我宁愿相信你跑得很快,黑背没有发现你。

生锈的病区牌子和安静的病房,旁边新楼盘轰隆隆水泥搅拌机的声音,草丛里叽叽叽叽悠长的虫鸣,都让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从黑黝黝病房里出来,早晨的阳光还很耀眼——突然感觉有说不出的明媚,虽然眼前晃着走廊里没有声音的那种黑暗,但看到碧绿的生气勃勃的芦苇,紫色的小小野花开在门口,我胸口有什么嘭的一声,竟然说不出的……感动。黄色的尸体袋子,好像瞬间也扔到脑后了。“切……胆小鬼”,我想你又要鼻孔冲我鬼笑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你最初来这里的感觉。

我们在黑暗的走道里乱晃,灰尘和飞絮还是那么呛人,许飞雪找到了一个登记本,每一个名字后面写着:“SARS,SARS,SARS……”另外好厚一叠纸,是每一个患者的家庭住址、入户调查,不同的激素类药物,说明书上写着几十种可能引起的后遗症:“骨质疏松……股关节坏死……”

许多防护服和“猪嘴”式口罩、吸痰机还在那里,孩子做的水蜜桃卡片还挂在治疗室附近的墙上,歪歪扭扭的稚气的字还在那里:“祝你们平安!”

那个恐慌又混乱的春天,好像又扑过来了。我记得清华美院的韩子善在《永远记住 这个春天》里写北京的那个春天:“街头往日的繁华不见踪影,几乎没有汽车,更没有行人。开着门的商店,也没有顾客,戴着口罩的售货员在门口呆坐,那是前所未有的空寂,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倒霉的是,许飞雪和你一样,都在这里把自己扎伤了,他被一个小玻璃渣扎在脚心上。我记得你腿上流着血还说:“我捡的这些东西,会不会还有SARS病毒?太阳能把它们晒死吗?”

面对这片静寂了6年荒草丛生的板房,谁能相信这就是当时7天7夜创造了世界奇迹的小汤山临时医院呢?如果不是附近的楼盘开发,有谁会记得呢?

以前你说拍武震,就在她病房的窗户外面,因为有阳光和野草,“我觉得武震就是应该坐在那里的,阳光下面的野草,长得那么茂盛。”每次她笑起来的时候,我都想起你说的这句话。

我们又去了股骨头坏死治疗中心的病房,你上次带我来的地方,我再一次看这些门牌上的名字,一床,XXX,二床,XXX……2003年,SARS“战役”结束,他们,她们,都还是天使和英雄。

一直到武震的房间,她惊喜地看着我,你说得对,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孤独了。

武震给我讲的事情太可笑啦!她记得去年有段时间是和一个东直门医院的大夫住一个病房,和她一样是激素过量治疗后引起的股骨头坏死。这个大夫睡觉很轻,小汤山疗养院里树多,鸟儿也爱这里。早晨四五点天刚亮,“布谷,布谷”,布谷鸟就在窗外枝叶深处唱歌。武震睁开眼,已经见同屋的大夫手里拎着弹弓:“布谷鸟在哪呢?哪呢?”

有好几天,武震都看见她拿着弹弓在窗户外面转悠,“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终于有天 ,一只小喜鹊被她打昏掉下来了。

“那只小喜鹊一开始喜欢我,在我旁边吃东西,然后喜欢科主任,就站在主任肩膀上,在走廊里飞来飞去……后来还是把它放了,在树林里它多自由呀!”

她还学那个大夫拿着弹弓的样子,我被武震逗得笑岔气了。

后来顾桃、耿军、许飞雪请她吃饺子,我和她走在后面,走得很慢。因为她老是逗我笑,我几乎要忘记她是拄着两个拐杖的人了。中午的太阳很大,院子里还有些凉风,林荫道两边的白杨笔直站在两旁,风吹树叶哗哗地响,武震抬起头望着,停下来说:“白杨树叶子哗哗的声音可好听了……我小的时候,我们村里的白杨树就是这样的。”

我真是乌鸦嘴,这时说起你拍的那个不能抱自己孩子的股骨头坏死年轻母亲。武震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说过武震的男朋友就是因为SARS后遗症和她分手的,“你腿要是好了我们就结婚。”我真恨自己这张嘴……武震抬起头竭力朝我苦笑了下:“你要是认识个合适的,给我介绍吧,我都33了,要是有个家……哪怕没有家了,有个孩子陪着我,也挺幸福的。”

她的眼泪又在打转了。

吃饺子的时候,她又在笑,已经很久没有和好几个人一起吃饭了。

可是我要离开病房的时候,她的笑容,像阳光突然被乌云挡住了,或者被什么收回去了。

如果不是SARS,她现在该有个几岁的孩子了吧?2003年4月10日,武震穿着护士服在北大人民医院转送那个后来SARS病人的时候,她还什么也不知道。

你回来的话,我们叫武震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小马

2009年6月22日 

立洁:

我很喜欢武震在草地上,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那两张,大概因为她们都是笑的,彷佛悲苦压不住生命的光彩,彷佛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你拍的时候,年轻的妈妈还能勉强抱住孩子,现在,她没法抱着已经20斤的孩子喂奶,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大部分时候,是60多岁的姥姥抱着她。

今天去她家,她想帮我挪一下装电脑的包,脸都挣红了——我不知道股骨头坏死之后有这么艰难。从孩子3个多月,她只能靠在沙发上,然后让孩子斜靠在身上,或者躺下来给孩子喂奶。

说话的时候,6个月大的小胖墩正睡着,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她趴在旁边看了会,蹑手蹑脚地拿来指甲刀,开始给孩子剪手指甲。剪了3个指甲,孩子就动起来,她轻轻拍着,晃着,孩子又睡了。

“他醒着根本剪不成,我也抱不动……只能干这个。”她拈着孩子花瓣一样细嫩的小手,趴在旁边。

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很少的事情了。

小马

2009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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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编辑: 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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