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6 12:23:12 来源:南方周末
看见一个将死之人,媒体过去就应该就是拍照,而他的旁边有相应的人来帮助他们。杨丽娟事件也应该是这样,可是他们没钱买票,没钱吃饭,到了兰州也没有地方住,这个时候本不应该媒体出来做,但除了媒体谁来做?如果没有媒体给他们捐钱,他们也许就会饿死。如果有一个中间机构,那么媒体是不是也就没有所谓的“拿钱买控制”了呢?正是因为社会有缺环,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检讨的是去补缺环的人还是这个缺环呢?
我从头到尾都没把杨丽娟和家人当成怪人,既没有歧视,也没有顺从。
“你能理解我们吧?”我记得杨丽娟和她妈妈不停重复着这句话,还有一句是:“你不会害我们吧?”其实两个问题都不需要我回答。她们说的每件事情我都能理解,她们跟小老百姓没有区别,只是因为这件事情跟刘德华有关。
我就把她们当成普通人对待,每个人都喜欢回忆让自己高兴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挑拣历史,我有耐心,听她们讲想讲的东西。当晚,杨丽娟的妈妈请求我留下来跟她一起住,为了留住我,给我泡了最后一碗从香港带回来的方便面。
三天之后,她们给了我杨勤冀留下的电话本。我所做的,就是花了两天时间,把电话本上的几十个电话挨个打了一遍。
采访之前,陈明洋跟我有一席长谈,杨丽娟的爸爸是为什么,借钱给他们是为什么……我还记得跟陈明洋半开玩笑地说,也许兰州人都过着《读者》一样的生活。
知道得越多,责任越大。比如最后帮杨勤冀借了11000元去香港的人,一个曾经见义勇为的人,当时也要被逼疯了,自己做点不成功的小买卖,养活妻子和两个女儿,还得为别人还钱。采访完后,我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以纯个人名义给他。后来刘德华知道了,通过我匿名帮他把钱都还上了。
我曾经有过很大的犹豫,要不要这样把他们曝光在世人面前。如何选择材料,是一个很大的决定,能绕开的我尽量绕开,比如她们家庭里更多“奇异”的事情,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让自己的文章出来,让读者觉得猎奇,或者把他们妖魔化。
如果要对杨家的行为问无数“为什么”,有些情况是无法绕开的,比如杨父的奇异家庭、杨母的前后生活、杨丽娟父女的关系。杨丽娟一家如果不是公众人物,没有人有资格把这些东西公开,但他们使用了媒体,并因为成为公众人物获得了好处。另一方面,他们是公众人物,同时他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我不能把他们逼到墙角。
怎么使用题材,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博弈过程。我非常理解编辑张捷想把杨家父女关系的一段提到导语里,引起读者注意的方法,但我坚决不同意她这么做,而是把这段意思,非常轻地藏在文章之中。
跟张捷还有一个争论的焦点,分析杨丽娟一家的逻辑是否重要?张捷说,精神病人也有精神病人的逻辑,精神病人蹲在角落里,他认为自己是一棵蘑菇。我认为,精神病人的逻辑是,这一次他认为自己蹲在那里是蘑菇,下一次他蹲在角落里可能觉得自己是椅子,再下一次别人蹲在那里装蘑菇,他可能会嘲笑别人:你明明是人,为什么要装蘑菇?
就像每个人有挑拣历史的权力一样,每个人也会选择性地遗忘历史,甚至在意念里改变历史,谁能确定杨丽娟真的做了一个“梦”?我之所以不让张捷删掉导语里的纯叙事部分,是因为这些细节能传递出不易察觉的杨家,比如“每次接起电话,她都会以‘我现在真的不能接受访问’开头,跟对方聊上半个小时——从这个记者嘴里听来的话,她经常会放到跟下个记者的聊天中解释,让每家媒体都有‘独家专访’。”也许“梦”也是某个邻居聊天时对他们家的提醒——他们也许就是在人们一步步的常规逻辑下,建立起来了让别人认为可行的逻辑。如果你留意,正文中所有杨丽娟说“梦”的部分,我都加上了引号——这是一个媒体的态度。
我认为把摄像机架在杨丽娟家里,基本上是一种猎奇。我很喜欢风端关于“摄像机”的说法,一个人的悲剧绝不可能是独立发生的,一定有个人因素和社会因素,与其在杨丽娟家架一部摄像机,不如在杨丽娟家外架一部摄像机。
杨丽娟家外有什么呢?一个资源枯竭的小镇带来的上一代的灾难;灾难下无奈而错误的结合;普通人无法摆脱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遭到歧视的精神生活、心理问题;义务教育的缺环;邻里、社会关系的恶性博弈;经济和精神贫穷带来的猜忌、多疑……拆分开来,这就是中国老百姓无法逃脱的困境和麻烦。
阿干镇的采访要归功王轶庶,我所采访的拍阿干镇纪录片的邴哲,就是他的朋友,王轶庶自己以前也曾去阿干镇拍过很多东西。邴哲最吸引我的话是:“阿干镇出杨丽娟这样的人就不奇怪了。”怎样的人?为什么不奇怪?
第二次邴哲陪我们一起又去了阿干镇。我看到了一个当地的“多国部队”,穿着各种军队组合衣服,像暴烈刑警一样指挥交通的疯子。街道最多能容纳两台车并行,而他舞着旗子几乎占满整个街道。同行的邴哲提醒我不要拍照,这个疯子在阿干镇上很多年了,至今仍然具有攻击性。
杨父跳海之后,有人开始批判媒体,媒体有错吗?
如果没有媒体的资助,杨家母女从香港出境到深圳,身无分文,完全可以饿死;没有媒体资助,她们也无法回到兰州;没有媒体,他们在兰州也只能露宿街头……媒体想把捐的钱找一个中间机构管理起来,既不让他们饿死,也不让他们拿着钱再去找刘德华,但没有人、没有机构愿意接手——谁同意接手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你不能责怪任何人,这本来就是社会的缺环,我们没有这样的机构。
我更想探讨的,是导致杨丽娟一家走到今天的合力。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杨勤冀认为见了刘德华,一家就能好好活下去;杨母认为,自己很委屈,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家庭和孩子;杨丽娟认为自己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如果多年前就达成,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刘德华认为不能给粉丝错误的鼓励,这样会导致更多的人自杀、卖肾;收到杨丽娟情书的中学老师认为不能伤害杨丽娟,才把情书交给她爸爸……事情的结果,却是一步步走向错误和悲剧。
报道刊出之后,杨丽娟还是经常给我打电话,向我寻求各种帮助,我也会经常给她打电话,问她的近况,提醒她去领社保、找工作。最耐人寻味的,是杨丽娟有一天告诉我,她被一帮疯子骚扰,电话、短信不断,他们就是想要见她,想要帮助她。“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是杨丽娟的原话——她从没想过,自己要见刘德华的时候,别人是不是也在焦虑这个问题,“你说我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的好事,但却带来了一个错误的结果。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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