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说：四川很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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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历史需要一个历史的焦距，不能离得太近，人与人之间的焦距就是一两米，像我们这样谈话，我看你的表情很清楚；人和房子之间的焦距就是100米，如果是1米的话，我看不到我的博物馆，只会看到一面墙——樊建川

7月末的一个下午，建川地震博物馆里，观众络绎不绝。进入展览的一条通道，用透明玻璃板铺成，玻璃之下，凌乱摆放着从汶川、北川、青川、都江堰等地收集来的震区实物，带着厚厚的泥浆和尘土。几位游客在玻璃通道前踌躇着不敢踏上去，博物馆的导游不无骄傲地开道：“走上来没事的，5月12日开馆那天这里走过了10万人呢。”

建川博物馆聚落在汶川地震发生一个月之后，就推出了名为《震撼日记——5·12-6·12》的地震临时展览；今年“5·12”周年纪念时，建川地震博物馆正式开馆并免费开放。

馆内陈列仍以《震撼日记》为主体，增加了“学校救援与重建”和“子弟兵、民众救援”等专题，陈列出5万多件地震实物。实物展览之外，地震美术馆也已在展示，地震科普馆的陈列还没完成。樊建川并不认为这个速度太急太快。展览前言里醒目地记下汶川地震之前七十多年里，四川的三次7级以上大地震：1933年叠溪、1955年康定、1976年松潘。“地震永远都会再来，”樊建川说，“我就是要拿出这个速度，有教训就马上吸取教训，该铭记的马上要铭记。”

温家宝现场指挥救灾用过的手提喇叭、矿泉水、湿纸巾和地图；邱光华机组失事直升机的部分残骸和飞行日记；背妻人吴加芳的摩托车；“可乐男孩”薛枭签名的可乐罐；“范跑跑”的眼镜和地震发生时他正讲课用的一本没有封面的《红楼梦》……这些震时新闻人物相关的物品吸引了最多的观众目光。

每件地震实物背后，都有各自令人动容的故事。银厂沟居住区，一位防疫人员的日记记录了他们执行消毒作业时遇到的一具小小尸体：“那是一个一岁零八个月的女孩遗体。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我们分析，女孩的父母在房屋垮塌前的一瞬间，奋力将她抛出屋子。孩子当时安全了，可无情的地震夺去了在场其余人的生命。坍塌的山体阻断了外界的联系，整整一周的风吹雨淋，孩子在饥寒交迫中离开了她才刚刚开始了一年零八个月的世界。”

海量的实物与信息都意味着无数消失的生命，沉浸其中无疑是压抑而沉重的。但在快要走出整个展览的时候，能在一面白墙上看到红漆描出的毛体大字：“四川很有希望——毛泽东”。这是毛泽东在“文革”中视察四川时的题词，尽管语境完全不同，但此时此地又的确是振奋的。“毛主席的话，够量级。”亲自设计展览陈列的樊建川说。

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生前也曾帮助樊建川征集照片：“以他在当地的资源，也只找到七十多人。这件事很难，有的人生前就没有照片，有的人全家都不在了……最终能做到5000人就很了不起了。”樊建川说。

“这两个馆正好是一个互补关系，”樊建川这样评价，“对‘多难兴邦’我这么理解，就是一定要有一个邦。”

地震博物馆出口处，一个小小的天井，对面墙上巨大的金 属铭牌标示着统计至2008年9月23日的震灾遇难人数：“陆万玖仟贰佰贰拾柒”。铭牌两旁排列着部分亡者的头像浮雕，目前是518位，大半墙面还空着。 这是朱成、谭云、钱斯华等制作的大型浮雕作品《尊容》。博物馆征集的地震遇难者照片，目前有近2000张，征集仍在继续，联系电话 “028-88258962”还贴在展览出口的墙上　图/CFP

建川地震博物馆不远，是中宣部、国家发改委、解放军总 政治部和四川省委主办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抗震救灾主题展览，展览以照片和数据图表为主，辅以实物，国家叙事的清晰格局耳熟能详：“紧急决策部署”、 “亲临一线”、“八方支援”……在重建家园和规划美好未来之后，还是以表彰时代英雄和弘扬伟大的抗震救灾精神为终章 　图/CFP

范跑跑逃跑时戴的眼镜　图/CFP/

“背妻男”吴加芳驮着亡妻所骑的那辆感动世界的摩托车　图/CFP

那些脆弱的物品

南方周末：地震博物馆里那些特别有新闻性的物品，比如总理用过的电喇叭、面巾纸，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樊建川：我是当兵出身的，与部队也有关系，大家也愿意帮我们一把，我想是“得道多助”吧。当温总理出现，民众对他有所期待的时候，我们就很关注他的行动，跟接待方打了招呼。

地震馆的东西这么多，我们基本上没有花多少钱。明确花了钱的有吴加芳的摩托车，“猪坚强”也花了一万多块钱，更多的是关系、应酬。比如空降师的降落伞，是我请他们喝酒，跟他们聊到意气风发的时候给我们的。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力量，大家往这里送东西，是觉得放在我们这里好。

南方周末：你们自己进灾区收集实物的时候，有什么选择标准？

樊建川：我们定了三个标准：普遍性、标志性、脆弱性。

我强调特别要搜集那些脆弱的物品，标语、布告、日记、寻人启事、影集，因为它很快就消失。在抗战的时候，中国到处都是标语，但你现在可以找到抗战的刺刀，找到望远镜，就是找不到一个标语。

还有就是标志性的东西，比如温家宝、贾庆林的话，北川宣传部副部长冯祥的话；比如与可乐小子、武文斌烈士、济南军区政委等人相关的实物。

南方周末：范美忠是怎么同意你把他的眼镜和那本写着“正在讲课”的书拿出来的？

樊建川：他是北大历史系毕业，我们博物馆对待历史的态度，我想他是赞成的，否则他不会主动找我。去年的地震临时展馆开了以后，大概八九月份，他过来看展览的时候就带来了那本书，“5·12”地震的时候，他正在课堂上讲那本书，他把那本书扔了就跑了。我跟他说一本书少了，你得把眼镜给我，因为全国人民都认识你的眼镜。他说我得去配副眼镜，我说你去配，配了以后把发票给我，我给你报销。范老师是很老实的一个人，配眼镜只花了两百多块钱。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不赞成你的这种行为，在那种情况下我可能是会去拼的一个人。逃生是人的一种本能，但有的人不能跑，比如哨兵、警察、公务员、老师。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范美忠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产生恐惧而逃生，我可以理解。但是从他这样的职业，他应该组织学生一起走。他的勇气在于说出他真实的恐惧感，给了社会另一种声音，毕竟这个社会是在多元的情况下进步的。

南方周末：邱光华机组的飞机残骸，你又是怎么拿到的？

樊建川：我们有搜寻飞机的传统。我们有“飞虎奇兵馆”，有一支有经验的在高山上搜寻飞机的专业和半专业的队伍。我一直想把这个飞机的残骸要来，但是给有关部门打的报告一直没有得到回音，我当时很着急，飞机在山上，铁的、铝的东西不会坏，但是脆弱的东西，比如说地图、飞行日记会很快烂掉。所以我们就组织一个小分队上去找，结果找到一些部件下来。

后来证明我是对的，飞行日记就放在露天的环境下，拿到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了，快不行了，如果再晚去一个月，它就会分解了。所以我们最成功的是找到了邱光华的飞行日记。这个应该是国家宝贝，是一级文物了，也算是对邱光华最好的纪念。

不要闯红灯

南方周末：你去台湾看过“9·21”地震博物馆，有什么心得？

樊建川：台湾做的地震馆关注点是自然科学，强调人类与自然的和谐，我们也要反思我们在地震带的建筑标准。

比如我们经常在修路时把山脉切掉，切掉以后山就滑下来了。我们大量建水库，是不是想明白了？还有救援的方案，我们看到很多部队进去以后实际上赤手空拳，等着设备来，很多救援力量起不到作用。这都是平时准备的问题，全民对灾害的防范意识的问题。

去年开展的时候，我的前言是泪水泡出来的，这次的前言就非常冷静了。当然，团结很重要，坚强很重要，爱也很重要，但是比这个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训。

南方周末：建川地震馆的科普部分还没有做起来，为什么？

樊建川：主要是资金的问题，科普馆不像做日记、做美术馆。其实我把科普的图片都做好了，陈列大纲也做好了，我是找很多院士做的，汶川怎么回事，全世界十大地震，中国四大地震，怎么预防灾害的。

我特别想做地震体验屋，但一个体验屋要150万。全部大概要四百多万，这个钱到现在来讲是比较困难，最大的压力在于，展览以后是免费的，这个债我就得一直背下去。

南方周末：你做了学校救援与重建的专题展区，你怎么看地震当中学校建筑的问题？

樊建川：这次地震中整个学校的损失偏大，反映出我们在学校建设的投入不足，不一定是所谓的腐败。我感觉有关部门已经很重视这个问题了，现在的学校建筑标准特别高，说实话，是以最大的代价换来了全国对学校建筑的重视。

如果非要现在讨一个说法的话，对整个社会的稳定还是不利的，我觉得有些事还要考虑长远。如果这里面有特别明显的质量问题和腐败问题，我感觉可以暂时放一下。我当过市长，知道它实在是很难说得清，是校长，还是教育局长的事？是规划局长、质监站的事，还是水泥厂的事？是副县长的事，还是财政局的事？我看最后谁的事都不是，最大的问题还是投入标准不够。

南方周末：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整个时代的社会问题？

樊建川：对。地震中垮掉的聚源中学，都是钢筋水泥的，这要比以前的房子进步多了。但如果它是木结构的，或者土坯的，反而不会出这么大的事。虽然它进步了，但是它又没有到真正的标准，所以死伤惨重。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国家认识到了。看历史需要一个时间过程，不能离得太近，需要一个历史的焦距。人与人之间的焦距就是一两米，像我们这样谈话，我看你的表情很清楚，这是人与人的焦距；人和房子之间的焦距就是100米，如果是1米的话，我看不到我的博物馆，只会看到一面墙。

说老实话现在焦头烂额的事情很多，对当局来讲，关注的是全面的问题，水污染了没有，山洪、泥石流会不会爆发，交通要打通，老百姓的就业，社会的治安……在这些全局问题之下，校舍质量的问题很重要，但是相对可以放远。要有全局意识，你说现在中央不困难？其实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困难得多。

南方周末：这个问题你肯定很有体会，你的一些博物馆也是慢慢在开，几年前还比较敏感的，现在也可以了。

樊建川：既要谨记历史，又要在社会承受范围之内，这个是必须要妥协的。一个理智的人，应该知道这需要时间，就像受教育一样，小学生不能直接上大学，这是一个过程。这需要中国知识分子推进，但推进和冒进是有区别的，闯黄灯可以，但还是不要闯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