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你想象的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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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围本届洛迦诺电影节竞赛单元的另一部中国电影，是青海藏族导演万马才旦的《寻找智美更登》，这不只是少见的描写藏区故事的国产片，也是近年国产艺术电影中难得的优秀作品。电影没把藏区当作政治话题焦点，也没有拍成充满民族符号的装饰片，而是朴素平实地讲一个没有文化隔阂的情感故事，同时量力而为地呈现安多藏区最日常的民间生活和精神景观。

一位导演想拍一部有关藏戏《智美更登》的电影，带着助手和向导去民间寻找合适的演员。会唱藏戏的人越来越少，道具行头往往堆在仓库里积满尘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愿摘去蒙面头巾的姑娘，歌声如同天籁，可是她偏偏有个要求，必须要由她以前的男友来扮演智美更登。导演只好带上她，一路驱车到遥远的一所学校找人，那男友在那里教书。

在目前保留比较完整、民间传唱较多的八大藏戏当中，《智美更登》是最主要的一出：智美更登是传说中一出生就念出六字真言的王子，长大后有一天他突生布施之心，国王感动，允许儿子把财宝施舍给任何人。未料王子布施没有底线，竟把镇国之宝也施予别人，而此人正是敌国君王派来的间谍。国王一怒之下把智美更登流放荒山，在流放路上，他又先后把随行车马、用物、三个儿子和妃子都给了来求布施的人。所幸求他施舍妃子做佣人的，是变身来试探他的天神帝释天和大梵天，他们把妃子还给了智美更登。荒山修行12年之后，在回国路上，智美更登把自己的双目剜出，舍给了一个瞎眼的婆罗门。

万马才旦的第一部长片《静静的嘛呢石》里有一段藏戏《智美更登》的演出，他曾像这部《寻找智美更登》里的导演一样，下乡寻找会唱藏戏的演员，眼见了民间藏戏的渐渐衰落。“有些人没结婚之前演过，但他们已经人到中年，说起藏戏，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有的人说，两三年不演了，但仔细一算，原来有10年没演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不像”现代藏族歌，同时受着内地、尼泊尔和印度流行音乐的影响。电影里也特意表现了酒吧里用“摇滚”演唱的传统民歌。“我听过《橄榄树》的藏语版，电视剧《水浒传》里的《好汉歌》也有藏语的，”万马才旦说，“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很火，每年肯定有几首歌流行，两三首会改成藏语，歌词可能会变，旋律不会大变。你也就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藏族的音乐。”

电影导演带着那姑娘寻找她的前男友，路途漫长，向导给他们讲故事消遣。他说的是自己的爱情：多年前一个姑娘与他两情相悦，但因为各自前程必须暂时分别，他们许下婚约，但因为姑娘的信迟到了两个月，向导再见到她，已嫁作人妇。他一度万念俱灰，但此时讲述旧事的语气，显然早已解脱。唱戏的姑娘在车后座一言不发，她就是要去寻回旧爱。

《寻找智美更登》的影像风格非常鲜明，大量的固定长镜头，只有屈指可数的摇拍和肩扛跟拍。向导一路讲故事的时候，摄影机就架在后座一动不动。大多数时候摄影机离表现的对象相当远，你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姑娘最终找到了前男友，他们远远地在学校操场上说话，连声音也没有，确实让人想到伊朗导演阿巴斯的作风。

“我希望观众凝视影片，静止的镜头里你可以选择自己观看的内容，我希望观众能够通过这种凝视，慢慢地进入几个人物的故事里，就像站在他们身边。”万马才旦这样解释自己的刻意选择，“这也是藏族传统审美方式的呈现，比如藏族的绘画，讲释迦牟尼本生传或智美更登这样一个故事的时候，会在一幅唐卡或者酥油花上，把整个故事讲得很清楚。”

通过挑选和面试藏戏演员的场景，电影把智美更登传说的主要情节夹杂在现代人的几段爱情故事里交代了出来。智美更登的故事和向导的故事，隐约中改变了姑娘最初追回旧爱的愿望。她把头巾还给了前男友，独自离去。

酒吧歌手用现代人的观点质疑智美更登的布施：他有什么权利把妻子施舍给别人？“没有藏族文化背景的人质问可能更强烈。施舍眼睛是你自己的事，但孩子妻子，你有权利吗？”万马才旦说，“在《静静的嘛呢石》那时候就有人问过。我说故事其实只是一个布施心的象征，并不是说真该那么做。”

不过在拍摄《寻找智美更登》的时候，万马才旦遇到了“活的智美更登”，这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在甘南藏区拍戏时，附近一个县有几个朋友来说，这里有个活的智美更登。大家都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朋友真带他找到了那位老人。万马才旦把这一段拍进了电影，老人给影片里的导演、向导和姑娘讲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村里一个瘸子，眼睛也不好，死了老婆；他觉得这个人可能再也找不到老婆，而自己身体健全，就想把妻子让给他。“这时候，他跟智美更登有点区别。智美更登也没有跟王妃商量，他是跟妻子商量后，妻子同意了的。”万马才旦说。

电影里的这个老人讲述时一直背对镜头。“我不想拍他的正脸，对我来说那还是不像在生活里真正出现的事情。就像藏区说的‘显灵’一样。”

万马才旦生长在青海安多藏区，是佛教徒，到北京之后，常常有人会问他有没有皈依。“内地是有这种仪式，皈依一个活佛或者皈依一个大师，甚至是发一个证，像一个工作证。藏区没有这样的说法，你生下来就在那个环境。所以他们问我有没有皈依，看我很茫然地说没有，就觉得好像我不是一个正宗的信徒。”“有些电影对信仰的呈现是符号化的，但我觉得信仰在藏区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有的人可能从我的电影里看不到想象的西藏。所以他们会质疑，到底是不是这样？在上海电影节放映时，有人看到藏族人穿着西装就觉得不可思议……我想是跟他们期待的有很大反差。”

大多数人对西藏的想象的确是单薄的。比如说我们很难想象一部藏语电影也会需要藏语配音或字幕。眼下《寻找智美更登》只能在安多藏区放映，因为用的是安多方言，在甘南、四川阿坝这些地方的藏区，观众直接就能看懂。“如果去玉树，是康巴方言，拉萨是卫藏方言，有一个语言不接受的问题，要么配音，或者打字幕。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很大的开支，一直想做，但目前还没有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