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论”提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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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所畏闻

给人预设“阴谋动机”，是这个社会道德和价值双重沉沦的表现。对媒体来说，挖出新闻人物不可告人的道德阴谋，就成了最有价值的采访。这也是媒体最轻松的道德下滑

上个月，易中天先生在接受某电视访谈的时候，美丽的女主持笑眯眯地问道：请问你质疑余秋雨大师，是不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公共热度”？

这是一种经典性的提问，姑名“阴谋论”提问法。

其一般格式是：请问你是不是很卑鄙？其操作要点是：在受访人相关的事件中，预设一个卑劣的道德动机，然后让受访人在这个动机的肯定和否定之间，选一个作自我评价。而这个道德动机的预设，以越敏感，越挑战受访人的人格自尊为上品。例如，易先生你不是批评余大师“从捐泪、捐学校、到捐图书馆，又到捐图书”的公共道德吗，那好，给你分配一个比“诈捐”还要下作的道德问题——借你看不上的人来炒作自己——看你坐得住不！？

虽然表面看起来，主持人给的是两个选项，但是，他当然并不期待得到“是”的回答（不能预设受访人全是智障），其实只剩下惟一“不是”可选。然而，选“不是”的效果，不是跟“是”的差不多吗！所以，当你遇到这个问题，你如果不来个脑筋急转弯，就死定了。易先生毕竟狡狡猾猾的，他跳出了这个二元陷阱，给主持人打了些比方来证明这个问题回答不得。这算客气了，如果换了余秋雨大师，我代他拟答是：你们找我来，不是为了用我的名气来炒作你们电视台和主持人？

易先生其实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沉默，表示这样的问题不值得回答，等待主持人换问题。但这结果也跟在“是”和“不是”之间二选一差不了多少。例如，在著名的野三关，有记者挤到夏霖律师面前，就想问一句：你从北京跑来为邓玉娇无偿辩护，是不是为了炒作自己？记者在报道中写道：夏律师望着记者，无话可说。

这样的提问肯定天下无敌。像易先生那样回答，电视台还觉得这样也可以“炒作”一下自己，把它播出来了，就成了“砸台事件”，如果电视台不高兴，剪了这一段，也就砸不了台了。像夏霖律师那样，面对文字记者，无台可砸，多半就只能“砸”自己了，多亏该记者诚实记载，让我们多看了一回“阴谋论提问法”的神威。

易先生把这样的提问法称为“动机追问”，他自己提倡的批评原则，是不追究动机。自然，动机也不是不可以探讨，但必须在新闻事实及其公共价值之后。就连一篇小小的消息写作，也是先事实，后背景，动机一事，如果你可以做到像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去求证，能够准确呈现，也是最次的背景了，因为动机的公共价值为最次。

如果任何事情都先问动机，这世界将没有几件事情讲得清楚。姑嫂婆媳之间使气斗嘴，莫不以“阴谋动机至上论”为心理基础。余秋雨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动机论大师”。你是“咬余专业户”，你是“盗版书商”，你是学文科的，你是弃婴长大，因此你们的动机通通有问题嘛，所以你们不能问我是否诈捐灾区学校。但假如事实和价值优先，你就先得回答到底捐了没捐的事实，然后，没捐而又多次表彰自己或“一次就”捐了二十万，具有什么样的社会价值。最后，无论人家出于什么动机，就算只是想看大师出丑，无论人家是什么人，就算他是在押嫌犯，他可不可以质问公众人物的公共道德？

“道德动机优先”，或者给人预设“阴谋动机”，是这个社会道德和价值双重沉沦的表现。对媒体来说，挖出新闻人物不可告人的道德阴谋，就成了最有价值的采访。这也是媒体最轻松的道德下滑。而选择事实，判断价值，则要“麻烦”得多，还很容易滑到“政治不正确”的危险道路上去。

通常，只需几步推理，危险的鬼脸就会像河滩的礁石一样冒出来。例如，电视台其实既想回避余秋雨大师“捐款门”的事实真相和公共价值，又需要这个事件的“热度”，于是只剩下挑衅质疑者的动机最方便了。而让夏霖律师来阐述邓玉娇案的社会价值，可能媒体也承受不起，还是假设夏霖律师援助邓玉娇乃怀揣阴谋而来，既省事又省心，传播效果还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