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山西 2009-09-16 23:39:28 来源:南方周末
煤老板——这个全中国最能体现暴富奇迹的群体——正在经历“天堂”到“地狱”一样的转变。山西省所有登记在册的中小煤矿都将被兼并。由于其在全国煤老板中占据绝对比例,因此外界普遍认为,作为一个群体,煤老板将退出历史舞台。在这个存亡交替的一瞬,本报记者先后三进山西,目睹了三晋大地上演的一系列隐秘纠结的博弈,目睹了煤老板最后时刻的悲欢沉浮、各施手段。而煤老板并不会全军覆没,它极少数的幸存者,极有可能从千万、亿万富翁变成财富以数十上百亿计的煤炭大亨,超级富豪将越来越多地从幸存者中诞生。
过颊即空。
不惑之年的煤老板迟章如此感慨。
9月12日,凌晨两点,汾河之滨。他取出一小片沉香木,掰一丝碎屑嵌入中华烟里,一种据说能镇定安神的暗香随烟雾浮动在酒店房间。
平素很不喜欢出门的迟章已经3个月不曾回家,终日奔走在山西、北京等地。手机不时会响起,有陌生人问价:“帮你搞定,出多少?”
迟章和其他煤老板一样,正处于命运的十字路口。今年4月,山西出台“10号文”,为了消除此起彼伏的矿难,保护资源,一轮历史上最大力度的煤矿兼并重组改革正式推进,三晋大地上所有登记在册的两千多家中小煤矿,将逃不过被国有化的命运。
这几年不断撩拨人们神经的“煤老板”,会不会随着整合的进行而成为正在消失的历史?
这是一个空前但难以绝后的群体,他们中有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农民,有货真价实的经济学博士,有远道而来的冒险者,有转身下海的教师与机关干部,有各种背景各种身份的淘金者。
命运让他们中的一些从石头中淘出了金子,命运又把一些金子变成了石头。
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完全消失。记者在山西采访近两周,无声的博弈正在当地低调却激烈地上演。而经由一次次“火焰山”之后,他们中的一小部分正在从以千万或亿计算身家的煤老板,摇身变成以十亿百亿计算的煤大亨。
最后时刻
这是决定每个煤老板命运的最后时刻。
9月初的山西,虽然秋雨乍寒,却从白天到夜晚都四处升腾着一种隐秘的热气。
按省政府的计划,以7家山西省国企为主的大家伙们将在这个月接管煤矿。而眼下,意向性的框架协议才基本签订完,真正谈成价格的,100个矿中摊不到1个。
与煤有关的政府官员们几乎天天下乡。在一些基层,着急的官员们将兼并主体和还没签订框架协议的煤老板们拉到一起,不签不让走。还有的地方,谁不签,税务局就马上出动去查账。
国有煤炭企业的人每天早上7点就忙着给雇用的律师们打电话,催问头一天的谈判进度。猛然吞下太多煤矿,以至一时之间找不到人管理的国企开始登报招聘矿长。
一场大规模的煤焦反腐也在同时进行,一批官员受到处理,据闻还要一个一个项目地查,官员们从此再无人敢出头替煤老板们说话,无论是利益攸关,还是出于同情,或是为了反映现实以推进工作。
而煤老板们,从浙江、福建、海南、云南等四面八方飞回山西,没日没夜地投入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谈判。
他们每天穿梭在各个豪华酒店,挨个与各色人士会面,随时打算奉上礼金——担心有时太厚不便携带,有些车的后备箱里会备着面值是人民币十倍的欧元。他们的电话时不时会响起,不断会有自称谁家亲戚的神秘人士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一轮轮谈判,正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会议厅、酒桌或KTV中进行:有和评估公司谈的,希望能被评估得尽可能地高一点;有和外资谈的,希望借着外资的身份获得某种庇护;有人和国有企业谈,希望能早点见着现金;有人和兼并主体谈,乞求被对方整合;有的在和村里谈,捣鼓着村民上去跟国有矿闹腾;有的在和其他煤老板谈,希望能将产能迅速提高到90万吨,再去整合别人(10号文规定只有产能达到90万吨/年的矿井,才能去整合别人,整合兼并完成后单井产能也必须达到90万吨/年);有的在和周边的小煤矿谈,希望能借机抄底收购一些小矿,再打包卖个更好的价钱……
此时的山西,一位煤老板如此形容:“从桌上谈到桌下,从这张桌子谈到那张桌子,从这个屋子谈到那个屋子……”
有人喜气洋洋告诉记者“这下好了”,也有人连声长叹甚至想自杀。能想象或者难以想象的各种花样,都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试验场。
关闭的大门也在被一点点地挤开。有人跟兼并主体签订了阴阳协议,可以在大企业正式进驻改建矿井前继续开采,所获利润算作对此前低价的某种补偿;在有的地方,达不到90万吨/年的矿井地方政府也允许保留。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在死命扛着,尽管不卖就不能复产,不能复产每天至少要花费一两万——“停100天也就是百来万,但合同一签几千万可就没了!”
一些煤老板不光要为谈判花心思,还得为此刻的每一个晚上动脑筋,“开工的开关一拉,就是白花花的几十万。”
山西绝大多数煤矿停产已久,以致连当地企业都不得不去外省买煤,煤老板们早就已心急难耐。在煤矿就要转手的前夜,开工成了心照不宣的隐秘号角。“白天不行就夜里,前半夜不行就后半夜。”一位煤老板告诉记者,如果每天能出3000吨煤,每吨赚100块,就是30万,“只要能让我开工,什么条件都好说。”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风云跌宕之后,他已如惊弓之鸟,只敢相信眼前的东西,只想拼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

图/谢正义/CFP

煤老板嫁女的气派场面 图/资料图片
未出生,便死亡
没有谁能比迟章更能体味人生的无常和诡异。他以为每年至少能赚几千万,却在转眼间就从暴富的美梦直接跌进破产的现实。
一切从2005年进行的矿权改革开始。
那一场“资源有偿,明晰产权”的改革,规定只要交一笔买资源的费用,矿井的储量和生产达到一定要求,个人就可合法拥有。这是许多煤老板梦想开始的时刻,他们闻风而来,丝毫没有想到四年后的另一个结果。
在此之前,采煤只需向国家缴纳每吨几毛钱的费用,沉睡地下的煤田相当于不要钱的宝藏。
突然要交数百万千万甚至上亿的采矿权价款,让那一场改革搅起翻天波澜,也给了迟章们一个顺利进入的接盘机会。那年春天,迟章花了近5000万,买下晋北几个连在一片的小煤矿,他以为从此拥有了一大片宝藏。
自称“既识时势又懂政策”的迟章,深知要跟上资源安全有效开采的大势,要跟着政策走。他打算封住几个小矿,重新改建成一个30万吨/年的矿——当时,如此规模的煤矿在山西并不多见,在迟章所在的县,“我这个矿可是牛皮烘烘的”。
交完两千多万价款,拿到了煤矿指标,他正式开始“跑手续”——也就是煤矿生产或建设所需要的证件,前者是六证,迟章申请的基建矿则需要四证。“手续”一跑就是三年,迟章已记不清花了多少费用,“光是规划图就花了几百万”。一批批人来矿上检查,通常要给领头的准备2000元红包,其他的1000元或500元。如果检查完了去吃饭,有的不参加饭局的人就会问:“不去吃的多给300吧?”
2008年初夏,复工卡终于批了下来,规定了工期为14个月,也就是说,2009年夏天这个煤矿将可以从基建矿转为生产矿,正式产煤。
整个家族抵押上房子东拼西凑,不算利息,迟章又花了七千多万,按照30万吨矿井的建设要求,上了机械化设备,盖了百人会议室、食堂、澡堂、矿工活动室等。
至此,投资已超过1.5亿元。
眼盼着生产的日子就快到了,不料“横生剧变”:今年4月,县里传达了省里的新一轮煤矿兼并重组改革的消息,今后单井产能必须达到90万吨/年,迟章的30万吨的矿要么被整合,要么被关闭——一天都未曾生产,这两种选择都意味着血本无归。
迟章并不是惟一的不幸者,同样命运的煤矿,光在当地就有二三十个。他们中的许多,都是贴着政策要求的底线,从9万吨到15万吨、21万吨、30万吨。
“小孩还没生出来就被枪毙了,你知道那种感觉么?”9月12日,迟章回忆。那个星期,他瘦了十多斤,“我想过死,可是死不能解决问题,整个家族面临破产,我必须绝处逢生。”
少收了一两亿
离心神憔悴的迟章百里之外,临汾煤老板黄永顺正在为签不签眼下的合同而发愁——这份合同会让他损失一个多亿。
他所在的临汾,既是上一轮矿权改革最先试点之处,也是这一次兼并重组的发源之所。煤炭这种黑色燃料曾经施展魔法让他点石成金,然而命运的风云变幻有时候也能让金子变成石头。
2008年4月15日,在能容纳1400多人的临汾剧院,黄老板和全市煤老板,加上各政府部门官员挤在一起。临汾宣布,要通过“收购、控股、租赁、托管”等手段,让国有大煤炭企业在3年内整合全市年产30万吨以下中小煤矿。
这时候距上一轮矿权改革不到4年,方向却发生了180度大逆转。因为原来带有私有化色彩的改革被认为没能救得了临汾,2007年12月5日,洪洞一个煤矿爆炸,105名矿工死亡,市长丢了乌纱帽。
继任的官员如履薄冰,苦苦思索后提出了这条国有化新路。
消息一出,黄永顺不知是悲是喜,悲的是煤矿不保,喜的是坐地起价。
那时候煤炭价格涨出“天价”,河北、山东、东北、安徽、广东,大大小小的煤炭电力企业闻风而来,争相圈地。临汾这座千年尧都古城车水马龙,各大宾馆纷纷爆满。
几乎每个煤老板都同时谈着好几家,有一“女”许了好几家者怕被同住一家宾馆的企业们发现,只好掩着面进出;也有年产十几万吨的小煤矿老板,强悍地向年产几千万吨的国有大矿扔出通牒:20天签完合同交出钱,不行就免谈。“那时候可是别人求我卖。”谈起那时,黄老板言语之间依然难掩得意。他的矿当时已跟一家省外国有煤炭企业谈好,价格是2.8亿元。
但是,合同卡在了省里,因为这家省外企业不在省里预算的兼并主体之中。
临汾的新思路,虽然在大方向上得到了省里的认可,但不仅具体手段——比如托管、租赁——未得到批准,而且在兼并主体上发生了大分歧。
与谁来整合都欢迎的临汾截然不同,山西省希望将整合的权力主要控制在省属国企手中。
2008年9月2日,山西发出“23号文”,“煤矿兼并重组”改革正式在全省提上日程,专门对以省属煤矿企业为主的兼并主体作了详细规定。
同时,为了改变现有小煤矿四散开花的状况,让成片资源得到统一规划和开发,文件提出要按照矿区进行规划,“一个矿区尽可能由一个主体进行开发”。
六天后,临汾襄汾“9·8”溃坝,265人死亡,时任省长孟学农去职,大同矿务局出身的王君从安监总局局长任上调任山西新省长。襄汾事故尚未处理完毕,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煤价急转直下,而今年2月山西最为先进的焦煤集团屯兰矿又瓦斯爆炸,死亡七十余人。
小煤矿于是集体停产,煤矿兼并重组一度悄无声息,黄老板过了一个平静的安稳年。
波澜再度掀起,是在今年4月16日,省政府下发“10号文”。
这一次,山西成立了以省长为组长的煤矿企业兼并重组整合工作组。工作组规格之高甚为罕见,足见山西之决心。
这份文件要求,哪一片哪几个矿由谁整合,统统划分清楚。
这份文件一出,黄老板们再也没了当初左挑右选的神气。两个月前,他被规定由一个省里的大集团进行整合。
这时候已是时移世易。价格评估几乎没有了多少谈判余地,因为国土厅早先已发文规定好了采矿权价款的统一补偿标准,需要评估的只是有形资产,比如房子和设备。
“一夜之间,我必须卖企业,又一夜,我从卖企业变成了卖设备。”他说。上次作价2.8亿元的煤矿,在经过无数次讨价还价之后,这次的评估价是1亿元出头。
他庆幸的是自己进入的时间很早。虽然一些金子变成了石头,但此前石头变给他的金子更多,从2001年买下煤矿开采到2004年,已经赚得“差不多了”。
我要打分:
5/5 (共1票)
7
vayn评论于145天前
有的人钱已经赚够了,大可以再用这笔本钱来干别的。唉,不要“养肥了再杀”呀!=============板,但我对某些做法持保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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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情煤老
9
aurora2008评论于145天前
看到了煤老板不顾矿工死活的真正原因啊!
政策不管煤老板的死活,上梁不正下梁歪,为了收回本钱,在极高风险下尽可能多的榨取利润,煤老板们也有亡命之徒的心态和作风,这样的矿,怎么会把人命当一回事?,溯本追源,都在上!
千罪万恶
3
tcj1989评论于145天前
我明白了,又重复了建国时期的那个阴谋······好阴险啊!
5
eifmilan评论于145天前
你们不懂山西,我是山西人,普通人,山西因煤生因煤死,每每问起朋友对山西的印象时,除了煤就是矿难了,~~那么多的旅游资源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何等的心痛~山西的煤改都搞那么多年了,难呀~不到资源枯竭,矿难还是会发生的,就算是山西最好的国有矿,矿难还是会发生,最最根本的是改变我国的资源结构,否则,只要有市场就会有人铤而走险~~所以,我国的能源结构改革才是根本~~~
4
linlei评论于145天前
世间再无煤老板界很多煤蛀虫关停小煤矿解决不了问题一样解决不了问题
君不见“山西最为先进的焦煤集团屯兰矿都发生瓦斯爆炸”!!
可见,煤矿事故不是规模大小的因素所致
眼下的小煤矿兼并只是治标不治本利益集团创造又一次的财富盛宴!!
世
仅仅
仅仅兼并小煤矿
只会给
-2
wuhanzhaowei评论于145天前
这算不算是另外一个由乱而治的形象标本?在时代的大潮之中,个人不过是沙砾,在中国尤其如此,只因为这个国家的古老土地之上正在发生的变化真正前无古人。民间资本的真正优势不正在于它所体现的灵活性与对于时机的敏锐嗅觉么?风险是一定的,所以在这个世界的自由市场里面真正伟大的商人没有谁是从来一帆风顺。惟愿在中国,有这样的可能,我们的民间商人可以正真获得与这个国家自由的市场里面一切的平等个体一样的平等的机会。这是这个国家的希望所在。不只是煤矿业而已。
3
ltlw评论于145天前
还是无产阶级好,没啥好让它们剥夺的。以后要是万一有产了,就快点去搞个外国籍,这样就有宪法保护了
-3
nacheer评论于145天前
早该整了,每一块乌黑的煤块下面都埋藏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2
wangbing5011评论于145天前
不知该说什么了,那些倒霉的煤老板固然可怜,但试想,如果没有这个政策让他们做大了,中国又会多几起“嫖宿幼女”的案件。可是反过来讲,这些倒霉的都是刚刚起步的,他们只是单纯的牺牲品,又是真正需要怜悯的。看来中国政策的确存在问题,不仅有而且很大,很多...
2
langzi1363评论于144天前
大家看一下这就是所谓的解决问题的行当收归国有了
你们能保证国有的煤矿就一定不会出安全事故????,拿到了煤矿指标,他正式开始“跑手续”——也就是煤矿生产或建设所需要的证件,前者是六证,迟章申请的基建矿则需要四证。“手续”一跑就是三年,迟章已记不清花了多少费用,“光是规划图就花了几百万”。一批批人来矿上检查,通常要给领头的准备2000元红包,其他的1000元或500元。如果检查完了去吃饭,有的不参加饭局的人就会问:“不去吃的多给300吧?”】本文网址:http://www.infzm.com/content/34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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