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困难在政绩观”——新晋环保厅长的“尴尬”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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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不仅是一条被污染的河流，也是一条民意的河流，考验着政府这艘船航行的智慧与能力　图/梁伟驰

9月21日，蒋益民十几天来第一次踏进办公室，“鱼缸里的鱼都快饿死了”。

两个多月来，因为7月3日的“浏阳镉污染事件”以及7月30日的“武冈铅中毒事件”而引发的连锁效应，这位湖南省环保厅长自称为“救火队长”，频繁奔波于湘江沿线，约见地方领导、安抚群众工作，甚至“被老百姓围攻过两次，所幸后来工作都做通了”。

污染事件发生得“极不是时候”，时值六十年国庆前夕，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时期，“国内外的多少眼睛盯着湖南的湘江”。

而实际上舆论曝光的还只是局部。“不是两起，而是七八起，”蒋益民坦陈，“很多都没有大范围的公开”，“这是我最困难的时候”。

尤为尴尬的是，6月15日，本是湖南省环保厅正式挂牌的好日子，却出现了娄底双峰县违法转移含铬废渣造成当地饮用水严重污染的事件，当地村民因之身患重病。省环保系统上下的升格喜悦，旋即被当天爆发的“双峰事件”冲消。一位环保系统的官员戏称：喜忧参半就是环保工作的尴尬现状。

对于舆论群起的质疑，蒋益民自言“非常委屈”，“该做的工作都做了。”如果不是陡生的事故，他本得意于湘江这两年的治理成绩，原湖南省环保局总工程师曾北危甚至认为：“这是湘江三十年治理史上从未取得过的成就。”

但蒋益民“心中的弦一直在绷着”，“因为环保部门谁也打不了包票。今天肯定了，明天出了问题怎么办？”结果真应验了。在湘潭市环保局局长陈铁平看来，“湘江的环保欠账太多，经年积累已经到了高发期，只不过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

蒋益民应该稍感庆幸，这几起污染事件，都不是直接发生在湘江流域沿岸的人口密集区，“尽管报道铺天盖地，但污染的实际影响面比较小，基本都是在村里面”。当然还应庆幸的是，尽管朋友家人担心，但省里最终没有因为民意的汹涌而问他的责，这让他感到欣慰：上面是理解环保的。

现在，绷着这根最敏感的神经，他来不及表达庆幸，又得继续一个环保厅长忙碌而无奈的工作轮回。“浏阳镉污染事件”一个月后，2009年8月6日，湖南省开始了拉网式的环境隐患排查，他苦口婆心地向全省二百多市县的环保局长们叮嘱：紧紧盯住镉、铅、砷、铬和重点信访案件企业。

他甚至亲自给每一个县委书记、县长写信，希望他们能配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该停的一定要停，该关的一定要关”。

历史欠账太多，防不胜防

南方周末：7月到现在，是你最困难的时候，困难在哪里？

蒋益民：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媒体，并不是群众工作不好做，也并不是污染事故本身技术上不好处理。我处理污染纠纷和事故的精力，还没有应付媒体的多。

南方周末：其实只要信息公开，媒体或许就不需要盯着厅长。

蒋益民：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浏阳镉污染事件中，死者的真正死亡原因公众并不知道，镉超标带来的是疼痛病，短期内绝不会致人死亡。但是当时民意汹涌，政府已经没办法去解释了，只能首先考虑到社会稳定。武冈事件中，国内外媒体报道很多，甚至因此否定这几年的湘江治理成果，我承认它违规生产、对环境造成污染，但是铅超标的影响的确被放大了，媒体最初的报道是“一千多人疑似铅超标”，疑似就是还没确诊，但一千人的数字一下子刺激了公众的情绪，这时候政府就很难再去做解释工作。

南方周末：公众情绪被调动，背后其实是对环保工作的不满意吧？

蒋益民：湘江流域的历史欠账太多，防不胜防。在湖南，现在绝大部分的群体性事件的确都和环保有关。2008年，省厅接到的投诉和举报达1245件，比上年增加了40％，2009年估计还会有35％的增长。

南方周末：这几起恶性事件的处理结果如何？

蒋益民：舆论冷下来后，老百姓的工作还是很好做通的。相关当事人都被处理了，双峰事件中的11名责任人已被公安部门刑事拘留；浏阳事件中，化工厂法定代表人已被刑事拘留，浏阳市环保局局长和分管副局长被停职，一位副镇长因涉嫌受贿，已被移送司法机关。

我们现在要求，一定要启动司法程序而不仅仅是行政处理，就是希望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对地方政府的致命杀伤力

南方周末：但凡污染事故中受处理的政府官员一般都是环保局长，有人说，环保局长已经成为“高危行业”了。

蒋益民：客观说，环保部门在这几起事件中都存在问题。浏阳事件中，监管不力、违规审批，武冈事件中也是监管不力的问题。

南方周末：基层环保局能做到有力监管吗？

蒋益民：在目前体制下，基层环保局有难度，毕竟人财物都在当地政府，环保部门不是垂直管理。我交代基层环保局长们三条：第一条批项目，不该批的项目一定不能批，批项目也不要一个人批，集体审批，多征求群众意见；第二条是污染事故、纠纷是避免不了的，该到现场到现场，该跟群众对话的对话，该采取紧急措施的采取紧急措施，你应尽的责任都做到了，如果还出大事，你也不会有很大的责任，比如2006年1月份的湘江镉污染事件，后来之所以没有问责株洲政府，就是因为它该做的都做到了；第三条，个人经济方面把握好自己，不能有私心。

南方周末：但如果上面领导硬要你环保局长去批，怎么办？

蒋益民：考虑到基层环保系统的尴尬所在，我们已将湘江流域周边20公里以内和其它污染严重的行业的项目审批权收到省里了。省厅每年大概否决的大项目有几十个。

南方周末：对于违规的地方政府，你有什么办法？

蒋益民：过去没有办法，现在有了，利剑就是区域限批，你所有的项目我都不给你批。现在越权审批的或没有审批的项目，国土不给地、银行不贷款、电力局不供电。公开报道的只有2007年的湘潭县被限批了，其他的几次都没有公开，这个对地方政府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保守估计七八年时间

南方周末：怎么来形容现在的湘江治理？

蒋益民：从2006年以来，湘江治理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90％以上都能达到三类饮用水标准。

南方周末：但我注意到人大对湘江治理的评价还是“水质未能根本好转”。

蒋益民：这个主要是生活污染和COD的排放，重金属几乎没有超标的了。今年底新增加投入运行45家污水处理厂。之前我们的污水处理能力非常薄弱，全国排倒数第三。还有一个就是在线监测，以前是监测单位自己跟企业去签合同，企业出钱，偷排了、超标了，他可以做手脚，现在我把它改了，由省厅招标，对省厅负责。

南方周末：如果是实质性好转，怎么解释湘江的污染事件最近频频爆发？

蒋益民：对于遗留的那么多历史问题，要一步一步地来。还有一些是违规审批的问题，确实还需要加强监管。还有一些是被媒体放大了的事件，要客观衡量它的影响。有的甚至是因为交通事故带来的环保问题。每一起事故情况都不一样。其实武冈事件并不在湘江流域，媒体喜欢这样去联系。

南方周末：湘江治理的最根本困难在哪？

蒋益民：政绩观。我讲过一个话，如果以后提拔干部按照节能减排的成效，那肯定面貌一新。前段时间污水处理厂进度比较慢，开会发言，我跟张春贤书记说：就一条，今年年底，哪个县的污水治理厂没有建成，这个县委书记不提拔。有这一条，进度很快就可以上来了。

南方周末：我们需要等多长时间能看到湘江真正变清？

蒋益民：洞庭湖的企业整治和治理，换一两次水，把污染源切断，一年就可以搞定。湘江不同，打造湘江最好的水源，基本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最保守的估计需要七八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