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1 17:44:13 来源:南方周末
电影“引用”新闻是理所当然的
新闻事件及报道改编成电影,并不是新鲜事,更像是理所当然。马龙·白兰度的成名作《码头风云》,改编自马尔科姆·约翰逊刊载于《纽约太阳报》并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系列报道《码头犯罪实录》;《黑鹰坠落》改编自《太平洋月刊》马克·博登的长篇纪实报道;日本导演的速度似乎慢一些:大岛渚拍摄《感官王国》时,新闻原型“阿部定事件”已经过去40年;是枝裕和拍《无人知晓》,距离东京的“西巢鸭弃婴事件”也有15年之遥。
你或许很难相信,王家卫的处女作《旺角卡门》也是由少年受黑帮指使杀人的新闻报道改编而来;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则相对容易猜到真有其事——从1961年6月16日到1963年2月23日的台湾《联合报》上,你可以找到这一事件的跟踪报道。
在中国内地,有一种电影很明显是改编自新闻报道的,比如《丛飞》、《任长霞》,比如由汶川地震当中《9位老师救助71个学生》等报道改编的《生命的托举》;另一些并不明显,比如王小帅的《左右》、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
改编成电影的新闻报道来自各种媒体,但似乎确实没有其他媒体能像《南方周末》这样醒目地“被引用”。而引用《南方周末》报道的这些影片,《可可西里》、《马背上的法庭》、《落叶归根》、《走路上学》确实有着不同的特征。
更悲情或者更喜剧
电影《可可西里》的源头是2000年方三文、叶浩的报道《谁来保卫可可西里》。可可西里无人区“最大的威胁恰好就是人类”,偷猎藏羚羊、挖卤虫、淘金,人类掠夺资源的同时肆意破坏着无人区脆弱的生态。
报道强调的是制度的困局:保护区管理局的巡山队和西部工委的野牦牛队像“正规军”和“游击队”那样尴尬并存,彼此指责。对电影来说,这样复杂的体制背景实在难以交代清楚。《可可西里》当中只有巡山队和盗猎者的对峙,以及绝境中某种转瞬即逝的共生关系。不失精彩的残酷结局提出了比体制困境更难回答的问题:为理想去死,还是为苟活而活?
“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除了真实……尽管,‘真实’有时让人难堪,但直面真实的民族是成熟的民族,直面真实的人群是坚强的人群。”1999年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总结并加固了对真实的关注。“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的主编献词,更是鼓舞了一大批直面真实的新闻报道。
《马背上的法庭》也发生在遥远的滇西山区,最初刊发在《南方周末》上的是文字不多的一组摄影报道。驮在马背上代表共和国司法制度的国徽有着天然的戏剧色彩。
《南方周末》的报道基调是对边远贫困地区基层法院工作者的关怀、称赞;而导演刘杰用更丰富的真实案例,凸显了国家法律与乡土现实、民族风俗的冲突。法官老冯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回避掉当事人带有迷信色彩(做一场法事)的诉讼请求,但面对一贫如洗的妇人将被判失去房产时的哀嚎,他终于束手无策。如果一个社会无法保证百姓温饱,却还要对他们绳以法律,那会是荒谬的。

《风花雪月》里的风水师爷爷。影片结尾,阳建军问妈 妈,父亲死了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妈妈回答了三次:下地狱。“这是她对我爸一生的总结,也是对他们的夫妻关系、婚姻的总结。中国人有句老话,不是冤家不成 一家。但我爸也可以选择让夫妻关系好一点。”阳建军说,在最后一次拍摄中,他妈说,可以给丈夫做一个超度的仪式,把他从地狱中超度出来 图/阳建军

“再见,乌托邦——南方周末高校纪实电影周”已经结束了上海、广州和成都的放映,即将开始北京的活动。电影周一共放映七部电影,四部直接根据《南方周末》报道改编,三部是《南方周末》“全民乱拍”计划的成果 图/梁伟驰
一般说来,电影更容易理解,比文字更具影响力,因此受到更强的约束,不太可能比原始新闻报道更具批判性。但《马背上的法庭》的确比原始报道更加深厚,有着更多令人深思的细节。
《走路上学》改编自曹筠武、翁洹的报道《飞索求学》。片名很有意思:在大多可以经常看电影的城市人看来,“走路上学”是辛苦的方式,更好的办法应该是骑车上学、坐车上学甚至坐私家车上学;但在怒江的陡峭岸边,走路上学却是山区孩子的梦想。当然再往苦处想,“上学”恐怕也还是很多孩子尚未实现的梦想。电影与原始报道的基调不太一样,走了悲情路线,瓦娃的姐姐娜香从溜索上坠入湍急的怒江。最终是政府出资修桥的团圆结局。曹筠武认为,“那是电影工业自己的需要”。
《南方周末》的这些新闻报道相隔数年,目光却始终投射到遥远但真实的社会存在。在幅员辽阔、社会经济发展极不均衡的当代中国,它们提醒着生活相对富裕安稳的那部分人,总还有一些现实是你难以想象的。
《落叶归根》里,“民工千里背尸还乡”的故事绝对是一个传奇。在《南方周末》的报道中,这位民工守诺言、重道义,而雇用他和他同乡的国家通信工程却不肯付出九牛一毛的抚恤。电影则把重头戏集中在背尸返乡的路途上,一次次的路遇,虽也有坎坷,但结论是“还是好人多”——连郭德纲扮演的劫匪,都是那么夸张地仗义。有观众评论《马背上的法庭》是主旋律电影,其实《落叶归根》才是真的“主旋律”。
像野草一样疯长
“全民乱拍”则是《南方周末》反过来选择电影作者的故事。他们把自己的电影创作脚本交给“全民乱拍”计划,入选的脚本作者可以免费使用佳能公司支持的HDV摄影机。
张弛的《盒饭》献给去世100年的法国戏剧家雅里。这位“荒诞玄学”的创始者一生穷困潦倒,死于过量饮用苦艾酒——这种具有些许致幻作用的烈酒在19世纪是颓废诗人和先锋画家的宠儿。对雅里及其戏剧代表作《愚比王》的认识空白也许为理解影片带来难度,但观众不难感到其中的“恶搞”。
“这是一种文化上的无厘头,它需要比周星驰的恶搞更多的知识。雅里对世界的认识更深刻,也更绝望。”张弛在映后交流上对观众说,“我觉得恶搞源于绝望。如果你觉得一个东西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话,你不会去恶搞的。这些年恶搞这么盛行,实际上也是一种新的价值观在起作用。”
在上海复旦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有学生问起这种“小众”电影的出路,张弛认为《南方周末》搞“全民乱拍”,就是给小众一个实现自己的机会。“没有《南方周末》,就没有这个片。”他又调侃道,“刚开始我挺感激的,后来突然发现,‘全民乱拍’就是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他们往我手里塞了一把刀,让我半年之内弄一个投名状回来。我当时一激动,拎着菜刀就出去了,然后就拎着这么一个投名状回来了。”
无论在中山大学还是四川大学,《再见 乌托邦》的放映总是爆满。导演盛志民几乎在各种放映场合都要强调,这部纪录片并不是在谈摇滚乐,而是以崔健、窦唯、何勇、张楚等音乐人为范本,做一个“社会的切片”,观察改革开放30年里中国人生活轨迹的变迁。以摇滚乐为代表的某种理想主义,在30年里从原点上升,1989年升至顶点开始急落,落到什么时候是谷底还不知道。
片名中的“再见”是告别,还是盼望重逢?一位四川大学的观众问。盛志民解释说都不是,“再见”和“乌托邦”之间没有标点,因为他不想给这两个词设定明确的关联和意义。“再见,乌托邦”成为《南方周末》高校纪实电影周的主题,常务副总编辑陈明洋这样解释:“再见了,到哪儿去呢?回到人,回到现实,回到常识,回到理性。”
磁带恰好用尽
阳建军的弟弟、堂姐夫,以及诸多亲戚都是四川罗江“阳氏风水”的传人,但他自己不是,报名“全民乱拍”计划的时候,他是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当影片开始巡回放映的时候,他已经是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的教师了。
阳建军的纪录片《风花雪月》纪录了他的家族职业——替人看阴宅、办葬仪的风水师。影片当中相当详细地记录了他家乡的殡葬仪式、超度唱词,对中山大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系的学生们来说,是非常“对口”的观影。
他还拍摄了食道癌晚期的父亲在病床上的凄苦晚景,直截了当的影像每每令观众发出低声惊叹。父亲去世时,弟弟作为村里的干部,正忙着抗震救灾的相关工作,只有阳建军和他的摄影机陪在床边。只是在那一刻到来的15分钟前,磁带恰好用尽。这是一种相当勇敢的拍法,也很需要观看的勇气。
“风花雪月”来自葬礼上的一首“香赞”。“风,来时有影去无踪,刹时狂风起,吹倒树梧桐;人生好似一场风,风散人死一场空……”
四川大学一个观众回忆自己的爷爷曾经做着类似的职业,并希望他能够学习传承。当时年少,他不以为然,当自己感到有些后悔时,爷爷已不在人世。学生说着,不禁哽咽。
对中国社会最底层的风俗、仪式以及背后的生死观,《风花雪月》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切片和标本。某种意义上,《风花雪月》呼应《南方周末》的口号——“读懂中国”。它让你看到在中国奇观式的社会现实当中,是什么样的信仰或者世界观,使中国人仍能够“顽强”或者“勉强”地应对着国家、社会和个人生活的急速变化,并且延续甚至创新着奇观式的社会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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