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04 23:22:00 来源:南方周末
我们成了失去传统的人,失去乡村的人
最近回乡下,突然发现麦田里围起了一道白墙,孤零零的,与周围的庄稼很不和谐。围墙里有简陋的厂房,有烟囱,但不冒烟。问小时候的玩伴,他神秘地说:是做化肥的。原来是家造假工厂,村里的“招商引资”项目,就建在老乡们的鼻子底下。所谓“招商引资”,无非是收点地租,陪村主任吃吃喝喝。根据内部协议,假化肥不卖给本乡村民。但村民们从外地买来的化肥也难保不假,造假的多了,无非是你卖给我我卖给你。
现在有一个趋势,很多高污染企业在向乡村转移,以转嫁治污成本。那家化肥厂是假得厉害,但有一个好处:无污染。造假方式纯粹是凉拌,烟囱不冒烟,地沟不流水。即使是这样,我发现乡村的工业污染也让人触目惊心。生活垃圾遍地都是,且均是些不可降解的东西。记得小时候,乡村的生活垃圾都是就地消化,土里来的,再重新回到土里。现在再用老法子治理,已经不可行,新的垃圾处理办法亟待解决。黄昏时跑到河边,打算怀怀旧,却发现河道变窄了,河水变臭了,水面上漂着些白色的东西。这还是父亲年轻时每年冬季出河工时挖的人工河吗?这还是我们小时候抓鱼摸虾的地方吗?“小时候”总是很美好。我记得小时候,在村子的中央,一棵老槐树下,两个老铁匠不紧不慢地劳作的情景。那时候的生活用具,除了泥做的,就是铁打的,铁匠们的手艺还大有用武之地:镰刀、菜刀、铁犁、锄头、铁索、铁锅……现在,却再也听不到铁匠们的叮当声了,十村八寨已找不出一名合格的铁匠。
何止是铁匠呢,这个时代是整个手艺人的黄昏,人们的生活已不再需要手艺人。小时候我跟爷爷在牛棚里生活。那是真正的牛棚,有八头牛和两匹马,我爷爷是大队饲养员。那是一个手艺的世界:熟牛皮编成的皮鞭,白蜡杆做成的干草杈,麻绳编成的牛缰绳,铁匠打的马蹄铁,以及木牛轭、竹草筐、木马槽、木水桶……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推手推车的人来,摆出从铁匠铺定做的全部的铁制工具,铲马蹄,钉马掌。牛棚的旁边是一个香油坊,一盘石磨、一头瘦小的毛驴和一个肥头大耳的老人,老人用葫芦做的瓢不停地在铁锅里上下颠动,嘴里讲着三国年间的事情。隔上一段时间,会有一个锻磨的人,手持铁凿,重新给磨平的石磨锻槽,我们就会蜂拥而至,抢食残留在石磨间的芝麻……
所有这些细节都已过去了,再也寻不回来。“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这几乎是一种无法选择的命运。随着工业品替代手工艺品,新的问题出现了——河流变黑了,鸟巢变少了,烟囱一座座竖起,田地一片片圈起,残垣断壁中,住着老人和孩子……我们成了失去传统的人,失去乡村的人。
我并非是要为农业时代招魂,时代总是要发展,“发展是个硬道理”,但硬道理不是不讲道理。没有有效的管理,发展不见得就是个好东西。“发展中的问题”难道就不是问题吗?如果发展的代价过于巨大,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更何况,大多数乡民并没有享受到多少发展所带来的好处,相反,他们的家园却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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