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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授权发表】《授奖词》里引用的两首诗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特朗斯特罗姆 译/李笠 最后更新:2011-12-16 09:41:16

舒伯特

“手来回搬弄发声的重量,仿佛我们在抓摸配重”

夜色中纽约郊外的一个地方,一个一眼能望尽八百万人家的景点。

远处,巨城像一条长长闪光的飘带,一条螺旋形边侧的银河。

咖啡杯在那里飞过吧台,橱窗向行人乞讨,一片不会留下印痕的鞋子。

攀爬的防火梯,慢慢合上的电梯门,带警锁的门后汹涌起伏的人声。

半睡的躯体蜷缩在地铁车厢,一座奔驰的僵尸陈列馆。

而且我也知道——无需统计——那里有间房屋此刻正在弹奏着舒伯特,

对于某人,音乐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现实。

人脑无垠的天地收缩成拳头大的尺寸。

燕子在四月返回同一社区同一圈棚屋檐下去年的巢穴。

她从特兰斯瓦尔起飞,越过赤道,六星期跨越两个大陆,直奔隐没在陆地的黑点。

从五根弦普通和声里捕捉一生信号的他,

让河流穿过针眼的他

是一个来自维也纳,被朋友叫成“蘑菇”的年轻胖子

他每天早晨准时坐在写字台前

五线谱奇妙的蜈蚣于是在那里蠕动起来。

五根弦在拨弄。我穿过地面富有弹性温暖的森林回家。

卷曲成胎儿,睡去,轻轻滚入未来,突然感到植物会思索。

我们必须相信很多东西,才不至度日时突然坠入深渊!

相信村头紧贴山坡的积雪。

相信无声的许诺,默契的微笑,相信噩耗与我们无关,刀影不会从心头闪现。

相信车轴能在放大三百倍的钢铁蜂群嗡嗡作响的公路上带我们向前。

事实上,这些东西并不值得我们相信。

五根弦说我们可以相信别的。

相信什么?相信别的,它们伴我们朝那里走了一段。

就像楼梯的灯光熄灭,手跟随——用信赖——黑暗中那识途的盲眼的扶手。

我们挤在钢琴前面,用四只手弹奏F小调,两个车夫坐在同一驾座上,显得有些滑稽。

手来回搬弄发声的重量,仿佛我们在抓摸配重

试图打破秤杆可怕的平衡:痛苦与欢乐正好半斤八两。

安妮说:“这音乐气壮山河!”她说得好。

但那些羡慕地斜视行动者的人,那些因自己不是凶手而蔑视自己的人,

他们在这里不会认出自己。

那些买卖人命、认为什么都可以收买的人,他们在这里不会认出自己。

不是他们的音乐。

长长的旋律不停变化,时而明丽轻柔,时而粗糙强壮。蜗牛的足迹与钢丝。

固执的哼吟此刻伴随着我们

向深处

走去。

嘉里隆

“没人决定我去哪里,至少我自己,但每一步都必然所至”

女主人蔑视自己的顾客因为他们想住在她破旧的旅馆里。

我的房间在二层拐角处:一张硬床,天花板吊着只灯泡。

奇怪,沉重的窗帘上,三十万只隐形的螨虫在浩浩荡荡地行军。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

和悠缓的游客一起,和快捷的学生,推着旧自行车穿工装的男人。

那些自以为让地球转动的人和那些相信在地球爪子里无奈打转的人。

一条我们大家穿行的大街。它的尽头在何处?

房间惟一的窗子朝着另外的东西:野蛮的广场。

一块发酵的地面,一个巨大的抖颤的表层,有时拥挤,有时空荒。

我内心世界在那里物化,一切恐惧,一切希望。

那些最终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的岸很低,只要死亡上涨二厘米,我就会被淹没。

我是马克西米连。时值1488年,我被关在布鲁格。

因为我的敌人已黔驴技穷——

他们是邪恶的理想主义者,我无法述说

他们在恐怖后院所干的勾当,无法把血点化成墨。

我也是那个穿工装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动的男人。

我也是那个被看见的人,一个走走停停

让目光在旧画被月光烧白的脸和膨胀的布料上漫游的游客。

没人决定我去哪里,至少我自己,但每一步都必然所至。

在石化的战争中闲逛,那里个个刀枪不入,因为个个都已经死去!

积满尘垢的落叶,带开口的城墙,石化泪珠在鞋跟下沙沙作响的花园小径……

突然,我好像踩到了报警线,钟在无名的塔楼里敲响。

嘉里隆!布袋的缝口崩裂,钟声在弗朗登上空回荡。

嘉里隆!钟那鸽子般嘀咕的铁,圣歌,流行调,一切的一切,空中战栗的书写。

手指抖颤的医生开了个药方,没人能看懂,但字体依稀可辨……

钟声飞过屋顶和广场,绿草和绿苗

敲打活人和死人。

无法把基督和反基督分开!

钟声最后飞着送我们回家。

他们已经安宁。

我回到旅馆:床,灯,窗帘。我听见奇怪的响声,地下室拖着身子在上楼

我躺在床上,伸展双臂。

我是一只牢牢抓住底部,拴住

浮在上面巨影的铁锚,

那个我归属但显然比我更重要的巨大匿名物。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街,那里我的脚步在消亡

以及那些写下的文字,我给沉寂的序言,我那反转的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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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方亚 责任编辑: 朱又可 实习生 彭军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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