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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要做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张艺谋讲解《金陵十三钗》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发自:北京 最后更新:2011-12-18 09:19:19

○ 南方周末:你拍这个电影,有使命感吗?

○ 张艺谋:没有。如果拍一个历史题材的电影,立即变成民族间狭隘的仇恨,这个电影是不对的。

“涉及外国人、宗教和二战的题材在官方那里一般不太受欢迎。但因为这部影片讲的是我们是怎样的人,以及为了救人我们愿意做什么样的牺牲,政府事实上很支持。”2011年11月12日,张艺谋和张伟平在美国出席了为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Hollywood foreign press association)举行的电影放映会。该协会是美国电影金球奖的大本营。

和《活着》不同,《金陵十三钗》很快就通过了审查,在9月19日拿到了公映许可证,3天后,又由国家电影局确定,代表中国参加84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评选。

日军屠城,教会女学生和十三个避难妓女一起被困教堂,“十三钗”最终代女学生赴死。小说让张艺谋常想到一个定格的画面:通过彩色玻璃,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教堂。他为这个独特的画面感动。 (剧组/图)

《金陵十三钗》改自严歌苓的中篇小说,她的好友——和张艺谋合作过《三枪》、《山楂树之恋》的《十月》杂志编辑周晓枫——把它推荐给了张艺谋。张艺谋看完小说,买下电影改编权,找来作家刘恒做编剧。刘恒是张艺谋电影《菊豆》和《秋菊打官司》的编剧。

美国导演斯蒂文·斯皮尔伯格给张艺谋推荐了男演员克里斯蒂安·贝尔和好莱坞顶尖的乔斯·威廉姆斯战争特效团队。2011年2月,在“十三钗”拍摄过程中,贝尔凭影片《斗士》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

贝尔在“十三钗”中饰演一个嗜酒的美国殡葬化妆师约翰·米勒,正在南京谋生。本来是去教堂做一单业务,日军的屠城却把他困在了教堂。同样受困的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一部分教会学校女生,和一群贸然闯来避难的妓女。

《金陵十三钗》本来叫《南京英雄》,中途改掉,以强调故事主线中的女性特征。从奥运会开幕式筹备开始至今,张艺谋花了数年时间研究南京大屠杀;一些取自历史照片的画面,在影片布景中重现。

国内电影发行业界人士测算,《金陵十三钗》的票房要达到10亿元才能收回6亿元的投资。此前,中国电影的票房纪录是冯小刚执导的《唐山大地震》,超过6亿。

2011年9月的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上,几乎所有美国电影购销商都到场观看影片。但离开多伦多时,销售业绩却不太理想。这让《金陵十三钗》把投资回收的希望放在了华语市场。制片人张伟平强硬要求提高片方的票房分成比例,在业内掀起风波,最终由电影局调停,定下折中规则:票房在5亿之内,新画面分45%,票房过5亿之后,新画面得41%,院线分得59%。

12月12日夜10点,导演张艺谋在北京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

南京题材,空间很小

南方周末:在诸多南京大屠杀题材的文学作品中,严歌苓的小说独特在哪里?

张艺谋:以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的故事,已经很多很多,未来还会不断拍成电影电视剧。可已有的作品,大部分都形成了悲剧、悲壮的正剧等等,这个题材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认知上,几乎已经接近规范化了,空间很小,拍得不好,非议还很大。

严歌苓的这个小说在这种空间很小的地方,有了新的突破。以小女孩孟书娟的视点展开叙述,就是一个突破点,它非常值钱。小说让我想到一个定格的画面:通过彩色玻璃,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教堂。我为这个独特镜头而激动。

南方周末:所以孟书娟的画外旁白,结构起了整部影片。

张艺谋:关于这段历史,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她记住了什么,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特色。我自己是这样想的:这个小女孩没有记住残酷,她记住了美丽。我们愿意忘却那些痛苦,我们记住那些美好,这似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所以我相信,如果活到今天九十多岁,孟书娟最后的记忆应该是美丽的。

她记住了这些美丽,其实就记住了这些可贵的、可歌可泣的人。我觉得外表的美丽,画面的美丽将和内心的美丽融合在一起,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可能就是这样的东西让你会觉得:哎,这个南京题材跟别人不一样。

文学策划周晓枫顾虑这类题材拍得太多,或者说一直没有断,我倒觉得恰巧是最挑战我的。某种题材当你一闭眼睛就已经能想到基本的风貌,那就非常固定化了。越是固定化的题材,你如果有个性,最值钱。好像刘恒写的《张思德》,多难写,太固定化了,毛主席已经评价过了。你想他没有什么空间了,可他写出来了。我觉得别人再拍多少年,可能我们这个还会不一样。

南方周末:你跟刘恒多年之后再合作,又是跟前两次非常不一样的题材,过程顺利么?

张艺谋:第一稿的创作过程,完全是在摸索,难度很大。比如我们把小说中两个外国人合成一个,还有很多我非常颠覆性的想法。要把它做成一个电影嘛,就从小说里的许多元素中变来变去的。

刘恒写得很艰苦。在写剧本前,他就把电影里的人物,弄厚厚一本人物小传。他是至今为止我惟一看到的一个这样做的作家。每个人物都是有祖宗八代的历史,一个个都给写出来,这个太厉害了。第一稿给了我们一些砖头、瓦块,一些材料,但是还不确定。当时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筹备已经很紧张了,但还是抽空跟刘恒谈。我记得晚上很晚了,我让他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赶过去跟他谈俩小时,然后马上又走。我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可能性,希望他再写一稿。谈了一段时间之后,刘恒说好,那我静下心来再写一稿。

哎呀,当时我就在心里说:老天爷保佑这稿成吧。因为我跟刘恒合作两次了,对他有一些了解,他前两稿最重要。他不是一个可以无休止地陪着你磨下去的作家,他会很快就疲倦了,可能就不行了。后来读到他的第二稿,我很高兴。他的第二稿是真见功力,真的是写出了许多许多电影中要的东西。

南方周末:刘恒的二稿剧本出来,严歌苓也作为编剧加入,她主要的工作是什么?

张艺谋:我跟歌苓说:你不能放手,你是有洋人那边的经验的,至少你要负责外国演员那部分的台词,这个是最怕把握不准的。而且这是一部女人戏嘛,女性的视角和特质非常重要。歌苓就从女性角度,尤其是我坚持的那个少女的角度,还有就是外国人的角度进行调整,比如英文台词的味道。在这些方面,歌苓功不可没。

南方周末:“三枪”之后,你女儿张末再次和你合作,《金陵十三钗》里她担当的工作非常多。

张艺谋:她对我的帮助很大,尤其现场演员沟通上。我第一次到美国见贝尔,跟他只是谈剧本,就是女儿陪着我去。我跟贝尔谈得非常好,他决定接这部戏之后,说我们现场好好沟通,我说我可以找到最好的翻译。他说不,我就要她了。现在媒体访问贝尔还是她翻译,我没有办法,因为贝尔已经习惯了用她。

看人,我有穿越感

南方周末:你之前几部古装武侠片,特别强调剧情的保密,这部电影的情节、结局大家基本上知道,靠什么吸引观众看下去?跟以前那些强调情节悬念的影片相比,是否有不同的方法跟考量?

张艺谋: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妓女顶替孩子,一定是这样的。但说怎么顶替,还有大悬念在,也就是人物在这个过程中那种细微的变化,人物是根本吧。

电影里的这些人物是散点式的,电影不能顺着一个人物走,要不断地照顾到所有的人。戏少,人物还要站起来,这是很大的困难。但它的魅力也在这里,在很短的时间里,每一个人物亮相,她的个性、形象、个人魅力都要慢慢散发出来。

越是大背景,就越要关注人物的细节,人物之间的关系。任何大背景还原到人性上,刻画是最重要的。这部电影到了最后的时候,完全不能离开人,最后全是关于人性的刻画和关于人的刻画。

南方周末:所以全国海选演员,也是花时间在人物上使劲。

张艺谋:对。电影里的教会女学生和金钗都是海选,层层选出来,我再一个个看,全是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这个过程花了三年多时间。2007年开始,我们是小范围在全国选,2008年,我们正式地分了几个组铺开了全国跑。

选中演员之后,开始严格训练。“山楂树”里的周冬雨是定了就来演,这次倪妮是训练了三年多。寒暑假的时候到北京来,英文,中文,演技,各种训练。其他演员在开拍前两个月都开始训练。

南方周末:你在使用新人这件事上很大胆,国内演员除了佟大为,基本都是首次演戏的新人。

张艺谋:都是,包括曹可凡都是。就是背水一战吧。不是说找不到演员,有经验的演员中国有很多,操流利英语的也都有,都没有问题。就是希望给大家新鲜的感觉。

我觉得这种感觉是很宝贵的吧。新人难度很大,很多导演未必有勇气去用,它确实有时候功亏一篑,但是新人会获得迅速的认可。如果他表演精彩的话,你就觉得他就是这个角色,因为你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任何一个固定的看法,这也是他的优势吧。

在新人的调教方面,从选演员开始到训练演员,到最后在现场引导演员,我是有我自己的工作方法。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就是你自己的经验,你的判断,加上你跟他们的接触,对他们的了解等等。你看《一个都不能少》,那都是农村孩子,所以我还是积累了这些经验的。

书娟这个孩子我们测试了很多次,十个备选人,一个最简单的测试:进门往这一坐,眼睛就看着那面墙,十秒钟,然后走。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书娟的眼睛里似乎就是有内容,很奇怪。试了很多次,副导演也觉得这孩子眼睛里有内容,有一点忧郁,有点早熟,都是我们要的东西。

南方周末:演玉墨的倪妮,当时又是哪些方面吸引了你?

张艺谋:玉墨就更复杂一点了。当然她要有相貌、身高,当然要有能力,尤其是英语。玉墨能选的范围很窄,有熟练的英语表演,又能讲南京话,这在全国已知的演员里几乎没有,只能用新人。第一次看完后,我又拍了她一次,我觉得经过训练,再经过包装,经过她的努力,她可以演好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判断。

我当时吃不准的就是英语的表演,就请了很多老外跟她一起搭戏,来跟她用英文交流,看她英文交流时候所发生的变化。中国人学英语,你虽然英语讲得很好,但学语言那个范儿会出来,有点不是自己,跟讲母语不同。有些人毛病很深的话就改不过来了,这英语就让你觉得假洋鬼子似的。所以要怎么样让她再接回她自己,这又是一个艰苦的训练。

导演看演员的时候,要有一定的所谓“穿越感”吧,你一定要想象到几个月之后她成为玉墨时的那个形象,要很准确地想出来。可能我做过摄影师,和这么多年启用新演员锻炼的能力吧,我觉得自己的这种穿透感,看过去认知的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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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方亚 责任编辑: 李宏宇 助理编辑 朱晓佳 实习生 彭军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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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这样一部影片,付出了很多时间。我还是要强调,超过4万元的时候我就声明不再接受捐款了,我致谢了,告诉人们这部影片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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