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怀念先师赵俪生教授

作者: 秦晖 2007-12-19 17:32:00 来源:

  我的导师赵俪生先生去世了。
  回想1978年,我们这些“文革”后第一届研究生进校时尽管都是动乱年代坚持读书的人,毕竟刚经历了 “文化断层”,对传统用语不熟悉。一位师兄在文章中写道“先师赵俪生”如何如何,他大概是觉得“先师”是类同于“先生”而更为尊敬的一种称呼。结果赵先生读了哈哈大笑:“我还活得好好的,怎么成‘先师’了?”
  而今音容宛在,哲人已逝,赵先生走完了他坎坷、传奇的91个春秋,真的成了我们的先师了。
  先生对于我是有殊恩的。我1966年刚进中学就碰上“文革”停课,接着广西发生惨烈程度冠于全国的“武斗”——其实就是枪林弹雨的内战,战火甫熄,我就在不到16岁时“初中毕业”下乡插队了。此后是9年多的“早稻田大学”生涯,直到1978年我成为赵先生的研究生。所以除了“文革”前的6年小学,我真正的杏坛受业生涯就是在赵先生门下那一段。当年我虽然考得很好,但“早稻田大学”的出身不免于成见。尤其是我那“先天性青光眼,右眼失明,左眼视神经萎缩,裸视力0.2,矫正视力也仅0.7”的体检表,令人印象强烈。因此后来听说录取我的阻力颇大。是赵先生力排众议,我才得以跨入校门。据说当时先生曾言:如不招秦晖,我就一个也不招了。还说:秦晖就是失明,也可以成为又一个陈寅恪。
  近30年过去了,我并未失明,愧对师恩的是也没有成为“陈寅恪”。但赵先生对我的知遇之恩,实迥然别于一般师生。人生道路靠努力,也靠机遇。我想我一生最大的机遇就是能够师从赵先生。是他把我带入学术殿堂,而且我至今研究的农民问题也是缘起于先生当年对土地制度史、农民战争史的“拓荒”。如果不是遇见了赵先生,我的人生道路很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但作为学者,赵先生所给予我的又岂止于“机遇”而已。先生之学博大精深,对我的启迪难以估量。虽然我和先生是两代人,知识领域不可能重叠,时代赋予我们的“问题意识”不可能一样,治学之路不可能雷同,甚至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也不一样,但即便就是在那些“不一样”之处,也有来自先生给我的启发。在缅怀先生的此刻回顾这些思想路程,是对先生的最好纪念。赵先生自己是个独立思考者,他也这样要求我们。因此我相信先生的在天之灵,会高兴地看我写下这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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