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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在于悲伤——木心乌镇追思会

作者: 南方周末编辑部 2012-01-20 13:53:24 来源:南方周末

“这么好啊——我可以去死了”

陈丹青:谢谢所有参加告别仪式的朋友们。今天我受委托做追思会主持。我没有做过,但我要做。这里没有任何权力关系,大家都是木心的读者,我用不着按照职务排列权力的大小,介绍在座的人。

我先要给大家介绍代威和杨绍波。他俩是当地领导陈向宏先生从员工里挑选的年轻人,照应老人生活起居。小代来自贵州,小杨来自云南。先生会调理孩子,这些年小代甚至学会了画画。久病床前无孝子。先生病重以来,我亲眼看见他俩忠心耿耿,每分钟侍护先生。先生有半个月在重症病房,每天准许半小时探视,他们24小时守候,等那半个钟头进去看看,夜里睡在凳子上,就这样,直到把先生送走。先生走了,他们跟到殡仪馆,昨天、前天、大前天,在冰冷的殡仪馆过夜,守到现在。所以,和遗体告别,跟着先生骨灰盒出来,我都拉着他俩的手。

晚年木心。 (安徽郑阳/图)

得知先生病重,自行从外地赶来侍护先生的文学青年,今天在场的有将近十位,我不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赶来最早、侍护时间最长、日日夜夜不离开的,是来自江苏的诗人和画家,名叫仲青。先生在纽约最后十年的照顾者黄秋虹女士,远道赶来,也守了二十天。

我还要介绍木心先生仅有的亲属,就是他的外甥王韦先生、王太太,还有他们的女儿。王韦先生守护在先生身边,长达近一个月。

还要介绍一位特殊的客人,弗里德·高登,来自纽约,十四五年前开始收藏先生作品。另外,2010年12月,非常庆幸,向宏和我说服先生接受了纽约两位独立制片人的纪录片拍摄,他们是弗朗西斯科·贝罗、蒂姆·斯丹伯格。他们和先生相处十天,临走流泪,想到可能再见不到木心了。昨天特意写了追悼文章发来。

陈向宏,前乌镇党委书记,现旅游公司老总,就坐在这里。是他全程做主,促成木心先生回到故乡,直到今天送走先生。大家要知道,整个乌镇景区几乎是他一个人设计出来,营造成今天这个规模和品质。他的整个团队的执行能力,今天上午大家都看到了。他也跟大家一样,是木心的读者,是尊敬木心的人。

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林兵先生,建筑设计家,贝聿铭先生的弟子,2011年夏天接手木心美术馆设计方案。先生住院时,林兵委托我将设计稿带给先生看,可是老人意识不清楚了,甚至不认识我。第二天他认出了,我就把设计图给他看,像哄小孩一样,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了很久,说,我看见一顶桥。我说你再看看,他凝神看了很久,慢慢慢慢想起来:这就是他想象的那个美术馆。他说:哦,这么好啊——我可以去死了。

陈向宏:我记得很清楚,1999年的冬天,乌镇的一位老百姓给了我一张台湾的报纸,《中国时报》,登了木心先生1994年回来时写的一篇文章。我知道乌镇近代有茅盾,我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木心,可是无处打听。问了所有官方机构,都不了解。2001年元旦茅盾文学奖颁奖,刚好上海作协主席王安忆领奖,坐在我边上,我就问她,你知晓不知晓这么一位人。她说我有一个好朋友陈丹青,非常了解。她就把联系方式给了我。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跟陈丹青联系,很快得到回复。

所以,我作为家乡的一分子,只是在对的时刻,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说实在,先生一开始有顾虑,我们一再表示,这无关任何商业成分或者回报,我们只是怀抱补偿的心愿,请你回来安度晚年。他的故居,六十年代变成一个铁工厂,只剩进去的一个破门,什么都没了,里面各种铁砂子差不多有1米厚。我记得很清楚,刨出的土是酒红色的。我们非常快迁出工厂,重建木心的宅院。先生一回来,首先对乌镇巨大的变化感到欣慰。到了2005年,他可算是决定回来了。我们当然仰望先生的学问、人品。这么多年来,包括小代、小杨,和乌镇旅游公司所有员工,都把先生当作长者。先生不喜欢的事情,我们不强求半分,所有事都顺着他来。

陈丹青:先生属兔子,向宏也属兔子;先生是东栅人,向宏是北栅人,真的是故乡子弟。他对故乡是有抱负的,现在乌镇在全国景点的知名度,仅次于黄山。向宏做事非常爽快,十一年前我初次见他,他还是小伙子,坐下来没有十分钟,意思表达很清楚:请你把话转回去,随时欢迎老先生回来,一切根据他的意愿做。此后十年,他全部实现了当初的承诺,每件事情,每一步,每个细节,都先问先生意见,先生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向宏就安排下去。我是见证。2006年,我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押送”先生回中国。那年他79岁,坐着轮椅进机场,轻轻说:走了,美国。飞到北京先要停一停,然后飞上海。先生像小孩一样等着快点降落,有点不耐烦,说这么慢,你看苍蝇飞啊飞,一停,就停住了。到了乌镇,晚饭是在包间,酒菜放齐了,正对着先生坐的位置,不知道谁关照的,桌面上有个胡萝卜雕成的龙,还是凤!这是先生回到故乡吃的第一顿饭。

刘瑞琳女士,先生的书都是她做主出的。2010年煞费苦心请先生参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理想国论坛,和读者见见,一小时就好。我跟先生说,你围巾围好,西装穿好,拿一把手杖,就那样坐着,大家聊聊,好不好?他说好啊。可我知道他肯定会变卦,只好用尽办法,弄到最后,他说,不去了吧。消息都发出去了,北京一帮读者很期待,但是没办法。这一层,先生跟张爱玲有一拼。

还有位音乐学博士,王玮达,听说先生有音乐创作想弄成谱子,自愿要去乌镇成全这件事。隔三差五跟先生打电话,我也使各种计策让先生同意,可是出于性格,也因为身体迅速虚弱,先生一推再推。很遗憾,现在先生的音乐作品不能留下来了。

2011年12月24日乌镇昭明书院木心追思会现场 (安徽郑阳/图)

“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

读者(无锡):2007年我跟先生有所交流。我们谈起鲁迅,他说,我心目中最尊敬的作家,是文体家……今天是圣诞夜,天气寒冷,我记得有一句话:寒冷是一种精神。在我心目中,木心先生具有寒冷的精神;西方文学有一句话:有些作家是献给少数人的,更完整的说法,是献给无限的少数人。我愿意把这句话献给先生……

女读者(乌镇):……今天中午我来到昭明书院,有位台湾女士已经坐在这里,激动地跟我说:她16岁开始读先生,后来踏遍世界,定居意大利,终于觉得有资格来跟先生见面,可是来到这里,还是错过了。说她在以前给先生的信里写,她可不可以称为最佳读者。先生回信说,“可以啊,你是第一读者。”她今天一点钟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坐了一个小时,她说,这样就够了,她终于做到了第一读者,即使是最后一次。她的名字叫廉慧怡(音译)……她希望大家如果心里有爱,想要去见一个人,就要赶紧去!

读者(湖北):……我昨天得知消息,就抱着木心先生对我最重要的七本书,直奔乌镇,坐了15小时的火车。那趟火车整个车厢没有别的人,就我一个。我四点钟上车,一直读先生的几本书,十点钟熄灯了,我躺在床上,一直哭,列车员发现了,他说怎么了孩子,我说家里有位老先生去世了……我17岁高二时,读到先生的第一本书,后来一直读其他木心的书,很多段落能够倒背……全国有太多这样的读者。我们这一代人,如果没有先生的文字来到大陆,没有先生这个人来到大陆,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这一代人就会很悲哀……

读者(上海):……我是没有编制的老师。木心先生对我,就像另外一个父亲。我跟学生说,你的一生中总会有缘分遇到一个神奇的人,他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他跟咱们并不像,但是他影响你的一生,包括你的方向、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今天走到灵堂门口,看到木心两个字,眼泪流下来。我平时从来不落泪……我知道会有一群人在等候,不论来自哪里,不论贫穷或者富有,不论有没有权力和地位……我觉得这是一次非常真诚、坦诚,甚至有点理想化的聚会……

读者:我是香港中文大学读宗教的……木心先生让我在大学有一个自我启蒙……他说要拿哲学当文学读,拿文学当哲学读。要像读人一样读书,要像读书一样读人。我会记住木心先生的话。

读者(杭州):……从2006年读木心先生的全套的书,每本起码看过十遍以上。那天我在办公室,旁边一个女同志,那一刻我很想痛哭,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无法向她们解释,我为什么要哭……每次我很绝望时,会把木心先生随便一本书抽出来看,看到譬如“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心里就很开心。你看他的书,你会想,中国人应该是这样一种样子……我今年27岁,从22岁到现在,这五年的世界观是木心先生帮我重新搭建的,我非常感谢。

木心小传(1927年2月14日-2011年12月21日)

诗人,文学家,画家。本名孙璞,字仰中,1927年生于浙江乌镇,自幼迷恋绘画与写作。

1950 至1970年代,任职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参与人民大会堂及历届广交会设计工作。画余写作诗、小说、剧作、散文、随笔、杂记、文论,自订二十二册,“文 革”初全部抄没。“文革”中被非法监禁期间,坚持写作,成狱中手稿六十六页。出狱后,继续作画。“文革”结束后平反。

1982年远赴纽约,重续文艺生涯。1986年至1999年,台湾陆续出版木心文集共12种。1989年至1994年,为旅居纽约的文艺爱好者开讲《世界文学史》,为期六年。2003年,木心个人画展在耶鲁大学美术馆、纽约亚洲协会、檀香山艺术博物馆巡回展出。

2006年,木心文学系列《琼美卡随想录》、《温莎墓园日记》等首度在大陆出版。同年,应故乡乌镇邀请,回国定居。

2010年,木心散文体小说集《空房》英文版在美国出版。年底,纽约电影制片导演赴乌镇为木心录制纪录片。

2011年秋,木心因肺部感染入桐乡第一人民医院,乌镇当地领导妥善安排,竭力救治。木心没有眷属子女,病重期间,青年读者十余人自北京、纽约、湖南、湖北、广西、江苏、山东、浙江、河南、安徽、上海等地自行到桐乡医院守护,直至终告不治。

“请你们不要再谈福楼拜”

弗里德·高登:……我向画廊请求安排一次和木心面对面的机会,那天木心彬彬有礼,他很会打扮,非常有魅力,但是很害羞。一开始的谈话缓慢艰难。幸运的是,当我告诉他我认为他的画作深受塞尚的影响,他非常高兴,突然不那么害羞了,显得非常友好……我和木心的第三次见面是在今年(2011)10月。阿历克珊德拉(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亚洲部主任)来到乌镇,我们一起与木心共处四个小时……我们回上海的时候,非常伤感,知道可能这一生见不到他了。我认为木心是20世纪中国真正的文人,(转用中文)他学贯中西,他特立独行。

樊小纯:下面这封信,来自美国纪录片导演弗朗西斯科·贝罗和蒂姆·斯丹伯格……(译读来信)他是一个美妙的人,他上了一堂课。他告诉我们如何在阴影和逆境中对待生活,他向我们展示了使用你的自由去做些什么比空谈更重要。我们将深深怀念他。

陈丹青:我曾经问过这两位导演,我说,眼下中国当代艺术很火,为什么你们会找到木心?他们回答,最初的计划确实想拍摄中国当代艺术,可是看了又看,比较了大量中国当代艺术资料,感觉仍然在看西方艺术,最后,无意中看到木心先生在耶鲁大学美术馆展览的画,他们第一时间就定下来,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播放纪录片《木心》的片花)

陈丹青:现在请木心在纽约的老朋友曹力伟发言。在先生两度搬家之间,有一年就住在他家里,朝夕相处。

曹力伟:刚才看纪录片的片花,突然看到非常熟悉的情景,就是狱中手稿。1992年,木心的一位学生把狱中手稿从上海带出来了。那天晚上他带来一大堆稿件,很旧了,都没有封面,他交给我,我就拿去交给木心先生……一个礼拜后,木心说,隐私是隐私,但还是给你看看。他拿了几张稿纸放在桌子上,桌子比较小,放不下,他又放在地上,我记得是7页,写得一丝不苟。在那之前我没见过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我身边的中国人,写稿子如此一丝不苟。我不知道什么内容,来不及看清,我脱口而出:吓死人!不得了!

……很奇怪的经历: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我就问,当时你怎么能够在地下室关押时有这样的心境。他微笑着说:没事干,在底下闲着,就写……木心在很多场合,譬如说,去办身份和社会保险等等事,很烦琐,要排队预约,很烦人……有时我陪先生去,他在这种场合突然变成局外人。比如说排队盖章签字,他会被另一个事情分神,这事跟他正在具体做的事,毫无关系,但他被吸引:比如说某人长得很有特点,说某人说话很有意思……

这种时刻常常出现……1989年,我匆忙赶来上木心的第一堂世界文学课。大家穿得非常随便,唯独木心先生,深灰色西服正装,打领带,也是深灰色,好像衬衫是鸭蛋青,非常舒服的颜色。他对待第一堂文学课,极其慎重,讲究。后来跟其他听课的人谈到这点,大家都有印象……他说过一句话,这句话特别容易被人误解,他说,我是一个“坏人”。当然,是打引号的。我想,这个“坏”字就是指怀疑性,指批判性。他说你们年轻人要读尼采,读尼采,是个长骨头、长钙的过程。他不止一次谈嵇康,非常忘情。有一次他谈到福楼拜,眼睛有点湿润,他特别引用了莫泊桑的话:请你们不要再谈福楼拜,福楼拜死了,我最悲伤。

像狗一样围着《诗经》转

读者(南京):……我第一次读木心是《即兴判断》,当时我上高中,我对书的背景完全不了解,看不懂,但是非常想看,喜欢看。因为我很长时间不太喜欢读中国作家的书,但我一口气把他的书全部搬回家读。他的文字很美,我觉得中国的文学就是这样的,你读不懂,可还是愿意读!我觉得他像是一个读书的起点。

女读者(乌镇):……在大家心里,木心先生是诗人、画家,或者是作家,但是在我心里(哽咽、哭泣)他更多的是一位老人家。

陈丹青:对,他是一位老人家,他今天融化了,你以后可以去看他。我们会选一个日子,把先生安葬在他的花园里。他设想的自己的墓碑,很简单,只有“木心”两个字。

读者(青岛):……我上午一直哭,哭到不行,从来没有这样哭过……2009年,我毅然辞掉在青岛很好的一份工作,来到乌镇找工作。每到休息日,我就骑自行车从东栅进去,一直走到财神湾,在先生家周围,像狗一样转啊转啊,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没敢进去见先生……之后种种原因,终于见到先生了,这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真实的事情。(陈丹青:你说像狗一样围着木心先生的围墙转,木心也说过,他自己曾像狗一样围着《诗经》转。)

陈村(上海):……有人问我,他说你为什么说他好,我说你也写写看,能不能写几行出来……我昨天晚上跟两个年轻记者说,你们看看他在《上海赋》里写的旗袍,我从没见过别人这么写。不仅是文学用词的问题,描写细节的问题,而是一种思量和胸怀。正是有这样的胸怀,才会从旗袍发现“天然的母亲感、姊妹感”。后来我跟木心先生提起《上海赋》,他觉得好像是很容易的事,觉得还没写完,他说这不是正经文章,《诗经演》对他来说更重要……2007年,陈向宏邀请我们小众菜园十来个人一起过来乌镇看看,然后拜访木心先生。

他是一个很奇特的人,跟我们看到的所谓作家、画家,不一样。刚才很多人说他文质彬彬,打扮得很好,他不是一个潦草的人,他对文字有洁癖。你会发现他受那么多苦,很坎坷,五十多岁还要跑到外国去。这样一个人,你看他的目光,很明澈。可能他跟你有距离,但他不设防。按理说,这样一个人看人看事应该是狐疑的、世故的,他不是,他非常好地跟你谈话,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民间俚语,什么他都行……这样的老人,我们无缘再见了。有一天你发现,有这样的文章,有这样的人,居然跟你活在同一个时代,活在一个世界上,你很高兴,你发现了,你见到了。我们多出他的书吧。木心的名字在大陆读书界已经不是陌生的名字。我们应该多看看他的书……他写东西是给我们看的,不是为自己写的。

孙郁(北京):我此时觉得说什么都不重要。刚才听了几个青年朋友的发言,非常感动,它比北京各种各样的所谓学术会议的发言都精彩……木心先生使我们的文学有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者说,我们的汉语表达,有了另外一种可能,他不论在修辞上,在哲学的思考方面,包括他对意象的捕捉方式,给我们带来惊喜!这都是白话文普及后所没有的。能把汉语表达得如此之充沛,木心是一个,张爱玲是一个。

岳建一(北京):今天让我格外感动,作为一个年龄到了60岁的人,今天在场的年轻人使我很受震撼。我没想到年轻人这么爱木心,从全国各地来……我非常受到震撼。如果我懂你们的话,我想你们不仅仅是爱木心著作里表现的大爱、大仁、大悲悯,不仅仅是爱他文字的功力,我感到,你们爱的是他所代表的中国汉语的尊严、高贵和天赋。在木心的著作里,我感受到的,正是他自始至终说的那句话:“我一字一句的救出自己”。实际上,木心哪里是在救出自己,他分明是一字一句,救出汉字,救出汉语,救出汉语曾有过的高贵的命运……我们真正读懂先生作品所寓意的深远文化意义,必定不是今天。

李春阳(北京):我试着讲以下几个意思:以不如木心的文字来谈论木心,有多大的可能性。但同时,怎能忽视我们对他的情感,今天我见了这么多的年轻人,自发来到这里,参加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的葬礼。对木心文学艺术的这种情感的纯粹,是如此珍贵,是在别的作家——活着的、去世的作家那里,未发生过的。这也是我的情感,我对这些年轻人表达我最大的敬意。

20世纪中国,以两种作家为多,以文学控诉的人,以文学反叛的人。后者哪怕以知识或者西化的背景来反叛,也落在了文学之外。木心作品的出现,使我们看到,文学是某种高于国家主义之上和超越于政治之外,与人性与精神的全部奥秘难分彼此的。政治与苦难,对于他是不成立的……有时候,为了读懂一本书,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怀疑自己。有时候,为了理解一个人,需要将民族的集体追求判定为错。所以,为什么讲阅读木心是被木心阅读……徐时仪等认为白话文始于宋代,木心为什么讲他的文学不是《红楼梦》那一路的,他是不愿意在域内,甚至不愿在百年两百年语境中谈问题。先生有一个特点,他的每一句话搁在那里,不止是一个意思、两个意思。

木心先生走了,他来的不是时候。八十四年,他始终面临各种非艺术势力的剥夺和取消,他用自己的法子竟然逃过了一切的劫难,衔命首义。他认为自己是汉语的第五福音书,我问,怎么能这样呢,他说你想一想。不晓得我是否能够理解他,这涉及尼采与他的关系。尼采是反基督的,但他承担基督所承担的所有痛苦,尼采以承担痛苦的分量,划分人的等级,十字架上的基督,是最高等的人。在承受苦难的意义上,木心以此自喻。四福音书是四种解释基督的版本,第五种版本,是关于艺术的故事,这是一种象征。尼采决不要成为基督,木心需要信徒。我跟他说,那这是尼采的没落。他说,没有办法,要先相信。又说,在中国做尼采难。

木心仿佛生来是传播艺术的,却始终没有得到适宜于他的气候与土壤。文学界无视木心,不承认木心。这是文学的损失,不是木心的损失。

在中西古今之间,总有那么多冲突,每一种势力有自己的神灵,互相对峙。有一种文学出现,它们立刻平息下来,在他文字的调理下唱出不同的声部,他的演奏一结束,那些古今中西即刻又对立起来。现在,他的演奏结束了,素履之往,诗心永存。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读者(湖南):……我在书上看到先生写的:他说他不情愿出来,他给关在地下室,有吃的,有喝的,觉得很潇洒。我发现先生其实在说谎,先生用一定的谎言和他骄傲的姿态,糅合着这种痛苦。但是今天大家说的一些细节,我觉得这种隔阂已经突然消失了。

追思会上摆放的木心照片和作品。他的读者自发从全国各地赶来吊唁。木心很在乎自己的读者,所以始终不肯用流俗的方式跟读者见面,这被认为是他对读者的一种尊重。 (金卫其 CFP/图)

过了半个多世纪,年轻人真的不会做文章了

陈丹青:大家想必在灵堂和这面墙上,看到了先生自撰的联,这个联,我来用作先生的挽联,我根本不会做挽联,但我好歹用毛笔写了出来:

此心有一泛泛浮名所喜私愿已了

彼岸无双草草逸笔犹叹壮志未酬

今天的追悼会上,除了先生自撰这幅联,只有牛陇菲先生撰写的一幅挽联,其他人实在写不出来。我的感叹是什么呢?当年鲁迅先生曾经嘲笑,说所谓葬礼就是很多文人斗挽联。为什么?譬如“八一三”惨案,葬礼上挂满了挽联,都写得好。照现在我们这点可怜的中文,谁也写不出来。可是鲁迅当时讽刺说,挽联写得好,也就是挽联写得好——这句话本身就是很妙的修辞——鲁迅万万想不到,过了半个世纪,没有人会做挽联了,斗挽联?斗什么斗。更早的时候,鲁迅的著名公案就是回答“青年必读书”,他说,我劝青年人少读或者不读中国书,于是引起一场争论。有人问他,你再提倡的话,将来年轻人不会做文章。鲁迅到底是鲁迅,他说:“不会做文章有什么大不了!”那是国家危亡的时代,那也是中国人还会做文章的时代,所以鲁迅一句挡回去。可是鲁迅也万万料不到,过了半个多世纪,年轻人真的不会做文章了。

话说回来,我透露一下先生的所谓“私愿已了”,未了的私愿还有四件,今年会出版。一是他的版画集,很抽象的石版画。第二本是他的素描集。第三本是他的照片集,第四本是他的俳句集,书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想好了,叫做《雪句》,很多很多,像纷纷雪花。他的笔记本里还有大量未发表的俳句。

陈子善:今天纪念木心先生,必须提到一点:木心先生的文章,最先是在台湾发表的……我们认识木心先生,理解木心先生,太晚了。他作为一位文体家,在20世纪中国汉语文学史上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文学研究界,我坦率地说,是失职的,缺位的,没有对木心先生给予应有的关注。刚才那么多青年表达了对木心先生的爱慕和敬仰,但是文学界评论界是缺席的,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个现象,这个现象本身也值得我们研究深思。他已经走了,留给我们的是什么?这份文学遗产怎么样继承和发扬?这是摆在我们面前非常严肃的课题。

仲青(江苏):先生有一句话:“我的人和我的艺术,是同一而一元的。”在我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我没有见到第二个人是这样的。我有幸见到先生。父母亲给了我生命,但是这个人,如果我有资格这样讲的话,他给了我灵魂。下面是我自己模仿先生《诗经演》的诗句写的诗:

昔我往矣,遵彼乌镇。乌镇之雨,雨我心田。

卉木萋萋,杨柳依依。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燕笑语兮,我心写兮。清扬婉兮,适我愿兮。

中心藏之,何日尽之。

刘瑞琳:今天的场面,我当然感动,但并不意外。很多初中、高中的孩子,在不同场合,比如高校的书店,都能碰到木心的读者。先生非常非常在乎他的读者,我有幸两次到乌镇看望先生,先生专门谈到读者的问题。他说一定要写一本书,就叫做《论读者》,我说什么时候写呢?他说今天晚上就写。其实《论读者》这本书一直伴随着他的始终……他以自己的方式了解他的读者,当然,他始终不肯以流俗的方式跟读者见面,这也是他对读者的一种尊重。今天在这个场合我有一种深刻的感受:先生走了,他更多的读者来了。

陈丹青:已经七点了。要收摊了,大家同意吗?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最后讲一个先生跟我说的笑话,咱们就结束,好吗?

先生一辈子喜欢讲笑话。我听他讲了29年的笑话。这两年我伤感,是瞧着他没力气说笑了。11月我去医院探视,他不认得我了。清醒后,问他吃点啥。他想了想,我知道他又要开什么玩笑了,只见他害羞地,但是清楚地讲:“鱼翅。”我一听,又想笑又想哭,记起往事了。九十年代初有天我跟他通电话,为个什么事由,忘记了,大约是关于在一个低的、需要帮助的情况下,是做高的选择,还是将就。他是不肯将就的人。我听出他调整喉咙,又要讲笑话了。他说:“比方我是一只饿鬼,刚刚牢监里放出来,问你烧点什么吃吃,我说:要么佛跳墙。”我大笑,知道他肯定还要讲,果然,他接着说:“再比方我是个老光棍,没有女人,说是现在给你娶个老婆,你要谁,他说,我想想——那么:玛莉莲·梦露。”我想起这段,看他呆呆躺在那里,就对他吼:你记得吗,你记得跟我开了多少玩笑吗?!他喃喃地说,记得。

但接下来的三句话,我完全没料到:他看着别的什么地方,一口气说:“文学在于玩笑,文学在于胡闹……”喘了一喘,他说:“文学在于悲伤。”夜里鱼翅弄来了,他完全不记得了,一口没吃,昏睡。

好了,我们度过了珍贵的一天。非常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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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袁蕾 助理编辑 朱晓佳 网络编辑: 方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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