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2007-04-11 21:47:00 来源:
■编者按: 1999年,胡曼莉,这位中华绿荫儿童村的创始者,因抚养数百名孤儿而闻名的“中国母亲”,在美国慈善机构“妈妈联谊会”会长张春华的许可下,以代理人身份来到云南丽江,建设当地的孤儿学校。但7年来,孤儿学校的管理及对慈善捐款的使用,被张春华及外界多次质疑,由是拉开“美国妈妈”与“中国母亲”的7年战争——
■本报从2001年开始数次调查“中国母亲”胡曼莉慈善事业的颇多疑点
■丽江市政府将正式接管由胡曼莉控制的丽江民族孤儿学校
■一名市政府官员坦诚,仅仅是目前审计出来的,就已经够严重了
■胡曼莉在此前的两份审计报告中曾做了手脚
■“美国妈妈”为何对“中国母亲”穷追猛打

胡曼莉,这位一度被视为中国民间慈善象征的中年女人,七年来面临越来越多的质疑 资料图片
“这么多年,胡曼莉利用捐给孤儿的善款,不知敛聚了多少私财,现在这条路要走到头了。”美国老太张春华拿着放大镜,一边看着红头文件一边喃喃自语。
胡曼莉,这位一度被视为中国民间慈善象征的中年女人,因其献身孤儿事业的形象而在中央电视台的公益广告上被称为“中国母亲”。但这个形象在七年前被委托胡曼莉创办丽江孤儿学校的张春华戳破了。张春华是美国妈妈联谊会会长,该慈善机构曾帮助胡曼莉成立丽江妈妈联谊会,并委托其创办丽江民族孤儿学校。
但在张春华自认为发现了胡曼莉善款私存,借伙食费、教育费敛财,在财务上作假,把孤儿作为发财工具等问题后,就开始了七年不断的举报与揭发。本报也从2001年后数次介入调查,发现了“中国母亲”慈善事业的种种疑点。
现在,张春华终于等来了这份由云南省丽江市政府签发的文件。文件称,市政府将在4月1日以前正式接管由胡曼莉控制的丽江民族孤儿学校。尽管各种原因至本报记者发稿时尚未正式接管,但丽江市政府有关官员表示,“接管工作将在近几天坚决进行”,“学校仍要保持正常运转,有捐款用好捐款,没有捐款政府全权负担学校和孤儿的费用”。
丽江市政府副秘书长李燕说:“丽江的财政很困难,这个月我们要在党政干部中为这些孤儿展开募捐,以后每年我们都要在党政干部中至少募捐一次。我们决不委屈一个孤儿!”丽江市年财政收入5亿左右,仅教师工资支出就达4.7亿,其它支出均要靠国家转移支付。
让丽江市政府下定如此决心,准备接管孤儿学校的,是去年底印证胡曼莉真相的审计报告。
“仅仅是目前审计出来的就已经够严重了”
这份在去年底出台的审计报告尽管语调温和,一定程度上肯定了胡曼莉对丽江助孤事业的作用,但其披露的财务问题,却暗合了张春华等人对胡曼莉的举报,以及此前本报对胡曼莉的调查与质疑。
胡曼莉拒绝了本报记者的采访,但这并不影响审计报告对胡曼莉种种问题的揭示。这次审计的范围包括1999年7月丽江孤儿学校成立后至2006年8月31日的财务收支情况。
审计表明:胡曼莉把约33万元社会捐款说成是自己的个人捐款,不据实列出开支的数额亦达33万元;在孤儿个人账户上仅凭存折复印件提取的资金近10万元;在支出中应按固定资产核算而未核算的资金达43万余元;胡曼莉对十余名孤儿投了28万余元的商业保险,作为学校的一次性支出,在财务上却隐瞒了分红,也隐瞒了五年后可以全额返还的事实;电脑服务部的数年收入也没有入账。
审计还表明,在没有合法票据的情况下,孤儿学校凭一般通用收据、付款证明单、商品调拨单等票据支出的金额达42万余元。在这42万元中,收据连号的竟然达17万元。
“数额如此大的连号发票,极有可能是在审计前做假账做出的。”张春华认为,她用另一个发现佐证这一观点:张春华比较了2006年审计报告和2000年时丽江审计局对孤儿学校的审计,结果同是1999年学校的伙食费账目,再审时比2000年的审计账目多出了10余万元;同是2000年的伙食费,再审时比2000年审计时多出了42万余元。
负责处理胡曼莉问题的一名市政府官员也坦陈,对孤儿学校的审计仍是有局限的。根据审计法规,受审计的账目是让胡曼莉自愿提交的,“孤儿学校里胡曼莉大权独揽,无人监督她,连负责财务的会计陈斌也是胡曼莉养大的孤儿。所以,我们无法肯定她会在审计前做些什么。但仅仅是目前审计出来的,就已经够严重了。”
审计局也无权调查胡曼莉的私人财产。而本报早在2002年就查清,胡曼莉在丽江拥有一套320多平方米、总房价超过50万元的豪宅。另从与胡曼莉共同生活过的知情人处获知,胡曼莉还在丽江有以其母亲王凤芹和其养子陈斌之名购买的两套房子,总价值约40万元。她还把当时念高中的女儿桂甜甜送到新西兰留学,如今即将大学毕业。
但胡曼莉在孤儿们面前却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已离开孤儿学校的孤儿周红告诉本报记者,“她说她的命不值钱,她脱下外衣给我们看,里面都是补丁”,接着胡曼莉就会流着泪说,办学钱靠从朋友捐给她治脑瘤的钱里省下来的。“每次吃饭前,都要我们唱赞美她的歌,内容就是我不是她亲生的,也不是喝她奶长大的,但是她比母亲还要亲,她把青春献给了我们之类的,现在想起来有点想吐。”周红回忆。

丽江孤儿学校的学生在种地 傅剑锋/图

胡曼莉篡改过的审计报告(新加坡传真件)傅剑锋/图

接管孤儿学校的政府文件 傅剑锋/图
“胡曼莉事件”催生的慈善样本
4月初,张春华收到了从丽江华坪县寄来的一大包牛皮信封。牛皮信封里是12叠整齐的票据和财务报表,还有孩子们写给她的一堆信。
“这是我在吸收胡曼莉事件的教训后,委托张桂梅老师创办的孤儿学校,叫华坪儿童之家。”张春华指着这堆票据介绍。这个学校和胡曼莉掌握的丽江孤儿学校刚好相反,善款全部进入专户,财务公开,票据规范,管理清廉,每年都作审计,“一切都不用让我操心了,已经有一两年不用去这个学校了。”张春华说。
但这一切来得很不容易。
胡曼莉事件并未动摇张春华的慈善信念,美国妈妈联谊会对云南贫困地区的捐助平均每年在170万元以上。所改变的是张春华的做事方式。
2001年,张春华邀请优秀教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张桂梅在华坪创办孤儿学校,可容五十名孤儿。“一开始时,春华姐就要我设立出纳、会计,要我交每月的财务报表。那时我从来没学过理财,我只懂得如何教书。我觉得她不信任我,当时就哭了,不想干了。”张桂梅回忆。
更让张桂梅受不了的是,深受胡曼莉事件影响的张春华,要求张桂梅为学校买什么都要开发票。“为了获得她的信任,我买根葱都要到税务局去开发票。两个月下来税务局就不胜其烦,终于和税务局长吵起来了。”张桂梅回想起这幕就忍不住笑。
这件事情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菜场老板们嫌张桂梅要发票麻烦,又要多支出税费,干脆就不卖东西给她。张桂梅委屈得大哭,她在国际长途电话里和张春华反复沟通,最后,她们约定对一些日常的小额支出,可以用定量支出的方式写在财务报表里。
张春华理解张桂梅的委屈:“她是个非常清廉和爱孩子的老师,又是个荣誉等身的人。所以我说财务报表上的问题,一定会很伤她自尊。但为了让她懂得一个规范的慈善组织如何运作,我不能不说啊。”
除了定时给张春华寄财务报表,张春梅还把各项收支的变动都公布在黑板上。好处是明显的,“大约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我学会了财务方面的很多东西,只要把财务报表拿过来一看,我就知道哪里对哪里不对了。”50个孤儿被她照料得脸色红润,学习很好。“财务公开保护了我,使人们无法怀疑我的清廉,也让学校运转得有条不紊。”张桂梅说。今年1月3日的审计报告已经出来,报告确认了华坪儿童之家善款善用,财务运转清廉规范。
张春华则把这一审计报告贴到工作网站上,并且交给美国国税局作资金去向的凭证。
更重要的是慈善之心
“我们需要慢慢地让中国的民众和基层官员了解国外规范的慈善组织的运作方式”,张春华认为,这正是她在中国做慈善想达到的另一个目的。“但仅作制度层面的改善还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慈善之心。”张春华说。
云南省侨联副主席李巨涛就被张春华的“慈善之心”所打动。李巨涛曾数次陪同张春华到落后地区考察捐助事项,他告诉本报记者:“如果不是因为陪她,一些落后偏远的地方,我没去过,甚至连当地干部都没有去过,这让我们深受感动,去关心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这其实是一种慈善文化。”
这个师从南怀瑾学佛的老太太,每次从美国来中国大陆,都会写下遗书,“如果我死在了云南,你们不要来收尸。路死路埋,沟死沟埋。人死,不过就是扔掉一个用旧了的皮包么。”
今年3月3日刚到昆明,她丈夫就给接待她的《春城晚报》记者谭江华发来短信,说张春华刚打了内风湿针,身体抵抗力差,千万别让她去拥抱麻风病人。3月13日,张春华在省侨联相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去大理炼铁麻风病村去看望麻风病人。她一个个地拥抱了麻风村的孩子,一个十多岁的孤儿告诉她,“只记得小时候妈妈这样抱过我”,然后靠在张春华的肩上大哭起来。
张春华回忆,去年到大理冰川麻风村,前年到大量漾濞麻风村,每次都会拥抱他们,“我在那里时根本不去想会不会传染,我拥抱他们,是想告诉他们:‘你们并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你们要有尊严地生活’。”
对此,接受本报采访的中华慈善总会理事章立凡深有同感。他说,良好的民间慈善需要有三个层面的土壤,法律、道德和文化。而慈善文化其实是慈善最内核的东西,张春华所称的慈善之心,正是一种可资吸纳的慈善文化。这种文化在中国刚刚起步的民间慈善中还比较缺乏。
(实习生成希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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