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二线:能源新丝路揭秘

在能源安全的大背景下,这条能源新丝路已经变成一条争分夺秒建设的天然气管线,一条牵动上至国家领导、下至普通人的能源大动脉。

责任编辑:吴传震

在能源安全的大背景下,这条上万公里、斥资2500亿元的能源新丝路已经变成一条争分夺秒建设的天然气管线,一条牵动上至国家领导、下至普通人的能源大动脉

CFP/图

2008年最后一个月,北京以西3000公里的地方——新疆霍尔果斯口岸。

汽车轰鸣声中,每天满载钢材的60辆卡车正经过这个古丝绸之路要塞的界碑,昼夜不停地驶往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

两千年前,中国商人正是跨过这个要塞,将中国的丝绸通过驼队运往中亚、欧洲。 不同以往中国商人带回中亚、欧洲的物种、商品,今天,中国将通过这条能源新丝路带回天然气——一种可以燃烧时产生蓝色火焰的气体。

这将是一条中国有史以来最长的能源新丝路——一条上万公里、斥资2500亿元的天然气管道正沿着古丝绸之路东进中国,她将穿越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以及中国的十多个省份。

过去10年内,中国一直在苦苦谈判这条能源新丝路——中国天然气进口的西北通道。当两年前,气源最终落实后,中国迅速要求管道在两年内建成通气。

这意味着,一旦管道建成,这将为中国带来每年300亿方天然气,近乎中国2007年年消费量的一半。

在能源安全的大背景下,这条能源新丝路已经变成一条争分夺秒建设的天然气管线,一条牵动上至国家领导、下至普通人的能源大动脉。

风雪兼程

对于吴宏而言,这条能源新丝路是从新疆果子沟开始的。

从2007年9月11日西气东输二线工程开工以来,这位中石油管道建设项目经理部总经理每个月都要来新疆果子沟——这个被誉为伊犁“第一景”的地方。只是,他无暇顾及这些美景。

“如果说果子沟的路去年不抢通,整个西气东输二线就过不去。”2008年12月初,吴宏回忆说。

果子沟工程只是这条上万公里天然气管道的一小部分。这条能源新丝路由1800公里的中亚管道以及9000多公里的西气东输二线(以下简称西二线)组成。

弯曲的上山公路掩盖在积雪之中,而果子沟1号隧道的出口就在海拔2500米的地方。山上积雪常年不化,冬季最低气温甚至可达零下40度。在2007年冬季最冷的时候,修建管道的职工最后冷得趴到机器的盖子上取暖。

西气东输一线不在冬天施工的惯例正在被西二线打破。这里工作的工人们说,冬天大风吹来人都站不稳。即使发生雪崩,工期照旧。

这堪比彭金成在俄罗斯修建管道时的施工条件。曾在俄罗斯零下四十多度修建管道的彭说,在夜晚最冷之时,恐怕测温仪都会失灵。

2008年11月,刚刚结束在俄罗斯修建管道的彭接到命令,要求他从黑河乘飞机直接赶往甘肃。过去的十五个月内,他和他的团队一直在俄罗斯修建管道。

这个戴着厚厚棉帽、身着橘红色工作服的江苏人是中石油管道二公司机械处副处长。他急匆匆领下的任务是让天然气管道穿越一条河流。他们必须要在这个冬季挖掘开河流,用大型水泵抽干河谷的水,将天然气管道置放其中,最后恢复地貌。

在离彭金成施工地几公里之外,一片芦苇掩映之地,管道整齐地排列在土堆上,在9个绿色的防风棚内,火花四溅。穿戴如同消毒士兵的工人们正在焊接一根根管道。

由于天气太冷,焊接设备都发动不了,一直要等到中午一点多才能开始干活。而他们必须赶在6点半天黑之前,完成当天的任务。“每天一个班组焊接二十多个焊接口已经效率非常高。”中石油管道二公司第三电装工程处书记张团国说。

寒冷只是其中一个威胁。

西二线要经过百里风区,要经过茫茫戈壁,沙漠、黄土、丘陵、平原、水网、山地和海底。“全世界管线上所经历的地质、地貌情况在西气东输二线全有。”吴宏说。

按照工期要求,从施工到穿越河流、铁路、公路,再到焊接管道,所有的工序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考验施工队伍的是运输能力、制造管道的能力。去年年初,由于国内管道每天只能供应4公里左右,且要全部保证中亚管道以及新疆管道,后续队伍只能干瞪眼。每个施工队伍都签署了军令状。

12月初,南方周末记者看到,在焊接工地不远处,大型机械车正源源不断地运来管道,这些来自从宝鸡、辽阳等地的钢管将支撑西二线的进展。

艰苦谈判

工期之紧源于中国对这条能源管道的迫切需求。

在中方看来,稳定的气源供应是修建这条万里管道的前提。只有中亚管道能够顺利开建,国内的西二线才能顺利开工,否则就会“无米下锅”。

中亚是中国最重要的天然气进口通道,中国很早就试图修建一条连接中亚到中国的天然气管道,中亚被誉为是“第二个中东”。

从2004年开始,中石油就开展西二线可行性研究。此后3年内,中方一直等待气源的落实。

在中国修建中亚管道之前,此地区已经有中亚-中央管道,待建的还有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管线以及中亚-里海-高加索地区-欧洲管线。

中国的谈判历经沉浮,一直到2006年才得以改观。

2006年4月份,中国和土库曼斯坦政府签署了关于实施中土天然气管道项目,并向中国出售天然气的总协议。一年后,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政府签署了《建设管道和运营管道政府间协议》.

2007年7月,中国与土库曼斯坦签署了《土库曼斯坦阿姆河右岸产品分成协议》和《中土天然气购销协议》。

根据与土库曼斯坦的协议,在未来30年内,通过中亚天然气管道,土方将向中国每年出口300亿方天然气,其中170亿方为购销协议天然气,130亿方为中石油在土国阿姆河右岸区块合作开发的合同分成天然气。

这意味着输往中国的气源有了保证。两个月后,中国境内的西二线正式开工。

由于中亚管道跨越多个国家,难免存在不同利益。一位曾多次前往哈萨克斯坦的中石油内部人士说,中石油分别在乌、哈两国成立两个合资公司,双方各占50%股权。最终由这个公司负责融资、建设、运营。

除了合资公司之外,如何命名在三国境内的管道,哪个国家放在前面,双方都会有所考虑。

由于中亚各国推崇俄罗斯技术,中方所要做的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就是“通过业务能力让他们信服”,“领着、带着他们一起干活”。

同时,由于法律、风俗等方面的不同,很多工作必须提前“运作、安排”。比如征地,在国内,中石油面对的是政府,但是在中亚可能面对的就是个体。“在程序上,我们可以加快,但是不能逾越。”上述人士说。

按照当时的协议,中方与土库曼斯坦的协议是“照付不议”原则,这意味着如果管道届时没有修建完毕,中方还是要付钱给土方。

按照国际惯例,一条长输管道从决定修建到建成,大约需要五至七年时间,中方最后的决定要在两至三年内完成。

为此,中石油中亚天然气管道公司总经理孙波曾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立下军令状:保证按期完成。

之所以如此,孙波说,从某种意义上讲,谁拥有了管道谁就掌握了资源。

 

市场在哪里?

紧迫的施工、“照付不议”协议让中方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天然气市场问题。

西二线的目标市场由西部、中南、长三角、珠三角四大地区组成。如何卖出天然气是中石油从建设管道初始就考虑的问题。

2007年圣诞节的前五天,汤亚利给中石油交出了一份满意答卷——卖出了82%输气量。这位负责这条能源大动脉市场开发的干将上午奔波在这个省,下午即到另外一个省,“先统一问题,再集中组织和国内各省谈判”。

按照国务院批准大型项目的原则,只有落实了目标市场,有了用户才能批复动工。只不过,让汤亚利高兴的是他用73天就签署完框架协议,而西气东输一线之时用了整整四年签署协议。

8年前,当西气东输一线动议修建之时,所有人都在考虑上千亿元的投资充满不确定性。“没人用怎么办?”中石油的做法是将开发市场放在修建管道之前。

汤亚利当时带了五十多个市场经验丰富的人,开始与安徽、山东、浙江、江苏、上海五省市进行谈判。“当时各个省知道天然气好,但是过去没用过,而且对我们提出的‘照付不议’合同不理解。”汤亚利回忆说。

汤亚利组织这些用户到北京以及川渝地区考察调研,实地感受天然气带来的好处。1998年陕京管道已经向北京供气。北京、川渝对天然气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对天然气究竟怎么利用充满疑惑,除此之外,气价成为另外一个障碍。

这种情况一直僵持到2005年。在西气东输举行全线通气庆功会的前一天,40%的气量还没有卖出去。最后经过国家相关部门斡旋,最后一批合同在庆功会前一刻终于签完。汤亚利说,经过3年的市场培育,当年很多保守省份的领导见到他都后悔当时没有多签一点天然气量。

根据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的预测,随着天然气的需求量增加,到2015年西二线目标区域天然气供需缺口超过700亿立方米。

这直接导致的是在西二线动工之时各省进京抢气。

2007年年底在国家发改委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各省纷纷向国家发改委诉苦——要求多给气量。国家发改委相关负责人当时的表态也颇有意思:多要气量没有。

确实如此,中亚-西二线管道的年输量只有300亿方,单单一个广东省的需求预测就超过了这个数字。按照此前中石油定出的各省分配计划指标,基本不能满足各省进京抢气的要求。

谁在用气?

那么,为何会产生如此之大的消费量,这些气用在了哪里?

汤亚利介绍,以西气东输一线为例,当时签署的第一批40个用户中,发电占了30%,民用占50%,工业占10%,其他10%左右。但是最终执行下来,用气格局发生了变化。2007年在西一线的目标市场中,城市用气占65%,发电占18%,其他工业占17%。

其中,一方面由于用户的很多项目并不能如期建成,另外则是中石油将天然气交给地方城市管网之后,无法确定最终的流向。

这点在西二线用气中最为明显。

相关专家介绍,从原理上,以天然气为原料几乎可以制成各种工业产品,更为重要的是天然气工业用价格仅仅比民用每方高4角。以上海为例,工业用天然气价格为每方1.8元,这和同等值热量的其他能源相比,依然便宜很多。据相关学者测算,按等热值计算,我国天然气出厂价仅相当于当前国际原油价格的57%。

这也是为何各地积极上马各种工业天然气项目的原因。在过去几年内,各地盲目发展了一大批附加值低、产业链短的甲醇和化肥等天然气化工项目。

在2007年年底国家发改委召开的内部会议上,甘肃省方面即提出,西二线应该向酒钢公司——西北最大的钢铁公司等工业大用户开口供气,不应仅仅局限于城市用气。

甘肃的特殊性在于,西一线建设之时,由于能源紧张,河西走廊一个分气口都没有留。这导致当地居民用气、工业用气都没有因西气东输受益。

西二线建设之时,西部省份——新疆、甘肃、宁夏即提出,必须要在当地留口,让当地受益。中石油相关人士认为,选择开口主要考虑了整个的社会均衡发展,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中石油甘肃项目部的一位人士坦陈,在开口供气与西二线征地之间确实“很为难”。 西二线项目建设时,西二线在设计以及施工上都要综合考虑各地提出用气需求以及发改委的意见。

西二线作为国家大型项目,“国家要求沿线政府及中石油集中力量办大事,实际是对地方的一种要求,然而政府是很敏感,谈判的时候省、市、县都有自己的利益。”

这种需求更多是要求天然气支持。

“有的地价有标准,有的没有标准,有的甚至是内部标准,一亩地有时要谈判几个月。”中石油宁夏项目部一位人士说。

根据2007年国家发改委公布的《天然气产业利用政策》,将天然气需求列为优先类、允许类、限制类和禁止类。

其中,城市燃气列为优先类,禁止以天然气为原料生产甲醇,禁止在大型煤炭基地所在地区建设基荷燃气发电站,禁止以大、中型气田所产天然气为原料建设LNG项目。

然而,天然气一旦到了地方,国家依然很难调控其利用的结构。

中国天然气价格机制待变

之所以用气结构难以调整,主要在于中国的天然气定价机制并未完全理顺。特别是在同等热值的能源价格中,天然气价格依然偏低,无法形成天然气合理消费的市场。

我国的天然气价格形成机制在2005年底提出,此后随着LNG(液化天然气)的迅速发展促进了天然气价格国际化,但是在具体定价机制上并未有实质性进展。

据南方周末了解,此次西二线的天然气由于从中亚进口,在谈判之时采用的是与国际油价挂钩的方式。

中国石油规划总院管道所专家介绍,按照国际规则,国际天然气价格有的直接和油价联动,有的和柴油价格联动,有的甚至和物价指数联动。

此次进口中亚的天然气价格的基本模式是由基准价加上油价乘以一定系数组成。中国以往执行的天然气价格由天然气出厂价加管输费构成。其中出厂价以及管输费均由国家发改委制定。

事实上,2006年,国家发改委就曾到中国最大气田——苏里格气田就天然气定价机制调研,此后市场即传出苏里格气田有望单独定价。12月中旬,长庆油田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当时国家主要考虑支持国家西部大开发以及扶持难开发气田才采取这样的举措。

中石油内部人士指出,国内的气田开采的勘探找气成本其实很高,有的一口井造价几千万,管道也要每公里投入上千万。在他们看来,真正的利润空间在城市管网。

在中国目前的天然气供应格局中,管道公司只是将天然气送往地方城市,城市燃气全部由地方来承建。而地方城市管网的利润往往是管道利润的两倍以上。

在西二线市场开发中,相关人员发现,由于城市管网的巨大利润空间,有的省甚至试图垄断整个城市管网。

当时有的省发改委即提出,应该与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一起组建一个合资管网公司,运营地方天然气管网,但是最后此想法并未执行,采取的方法是直接将天然气送到该省下属各个城市。“这就省掉了中间一笔费用。”上述市场开发人员指出。

关于如何完善天然气价格形成机制,2008年12月15日晚,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茅在北京大学表示,中国的成品油、天然气、电力价格改革目前还不到位。他同时指出,垄断行业价格监管的科学透明度不高。

接近决策层的专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正在讨论中的天然气定价机制有多套方案。比如,国产气和进口气混合卖,或者采取区域定价,或者直接与市场接轨。

据南方周末了解,今年年底,中国将用上来自中亚的天然气。这意味着,如果在国家不进行补贴的情况下,中国的天然气价格机制将在未来一年内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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