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ESG运动,在反什么?中国企业如何应对?

对ESG体系的批评,并不能简单等视为“反ESG运动”。不少批评者是对企业和金融界在环境、社会议题上的言行不一或过度营销表示反感,希望大家能把ESG做到实处。

责任编辑:康华

“ESG是一场骗局,它已经被虚伪的社会正义战士武器化。”

“ESG这三个字母已经变成了炒作和争议的缩写,要求企业兼顾环境、社会、治理三者并且同时保持获利难度太高,以至于大多数企业都只把ESG当成文案写作大赛。”

近年来,随着气候变化、劳工权益、多元包容等议题持续受到关注,ESG概念被越来越多人熟知,但在全球范围内,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是在国际贸易中拥有较大话语权的美国,ESG甚至成为两党斗争的战场。到底是为什么?中国企业又该如何应对?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美国反ESG运动的缘起和近期发展

2018年,全美制造商协会、美国股权交易商协会、储蓄与退休基金会、小企业与创业理事会等机构聚集起来,成立了“小微投资者联盟”(Main Street Investors Coalition),旨在为大众投资者发声,阻止贝莱德、先锋集团这样的机构在投资决策时考虑ESG因素。

联盟认为,资管公司主要任务是帮助投资者利益最大化,强调投资组合产品一定要无军火、无化石燃料,是用大众投资者的钱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不符合投资者利益。

2021年6月,得克萨斯州颁布法律,禁止部分州政府指定的养老基金投资于抵制化石燃料行业的金融机构,成为美国第一个提出反ESG法案的州政府。

2022年8月,亚利桑那州总检察长Mark Brnovich组织并领导了一个由19个州组成的联盟(包括亚利桑那、肯塔基、印第安纳、得克萨斯等),共同致函积极践行ESG投资理念的资管巨鳄贝莱德公司,指责它掌握着公民的血汗钱,却没有利用这笔资金做出最佳的投资选择。

8月23日,佛罗里达州通过了一项决议,禁止2280亿美元的州养老基金投资于支持ESG的公司。之后不久,得克萨斯州也公布了一份拟从中撤资的金融公司“黑名单”,名单上有10家金融公司,包括贝莱德、瑞士信贷和瑞银等巨头,原因是这些公司抵制油气行业。

在联邦政府层级,2022年11月美国劳工部出台了一项新规,允许养老金管理人在投资决策中考虑ESG因素。尽管该规定用到的字眼只是“允许”而非“要求”,却仍遭到以共和党为主的反ESG阵营的强烈反对。随后,美国参议院以微弱票数优势推翻了美国劳工部的这项规定,理由是在投资决策中考虑ESG因素会损害养老金回报,因此主张在养老金管理中“禁止”考虑ESG因素。

进入2023年,反ESG阵营又有进一步的行动。据统计,仅2023年的上半年,就有37个州提出了超过156项“反ESG”法案。根据政策跟踪公司Plural的调查,在2023年,超过三分之二的美国州立法机构考虑过反ESG的相关立法,其中14个州已经立法限制在公共投资和采购中考虑ESG因素,而这些州大多由共和党控制(见下图);相反,民主党执政的州则多是支持ESG的。

企业层面,石化企业也在大力支持反ESG的法规和政治倡议,非营利研究组织OpenSecrets数据显示,阿拉斯加州美国参议员Daniel Sullivan在2022年5月提出了限制类似贝莱德这样的大型资产管理公司权力的法案,他在2017年至2022年期间从石化企业获得了376,497美元的竞选捐款。

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共和党反ESG美国众议院议员Daniel Crenshaw,在2021-2022年选举期间从油气行业获得了235,469美元的竞选捐款。

在投资界,2022年在俄亥俄州成立的Strive资产管理公司,现在正成为反ESG运动最著名的倡导者。2022年8月,该公司推出了它的第一只指数基金—美国能源ETF(DRLL),专门投资于美国传统的化石能源行业。

在头几周的交易中,该基金吸引了超过3亿美元的资金,《金融时报》称之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Strive ETF的成功标志着反ESG运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已从舆论战、法律战升级到提供相抗衡的金融产品。

ESG为何在美国备受争议

为何ESG这样一个旨在提高社会福祉和促进可持续发展的理念会在美国陷入如此争议?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出自对ESG影响经济效率的担忧,一些保守派政治人物、投资者和企业家认为,ESG投资是左派推动的政治正确运动,会限制企业自由发展、降低投资回报、增加监管成本和风险。

二是ESG所提倡的可持续发展原则损害了油气、煤矿等传统行业的利益。以这些行业为支柱的州政府,如得克萨斯州,对ESG的发展势头有所忌惮,担心这股风潮会打击本州的经济、税收和就业。

三则与美国国内日益激烈的价值观分歧和意识形态之争有关。在美国,ESG常被政治化为“觉醒资本主义”(woke capitalism)。“觉醒”一词,起源于20世纪40年代黑人反歧视运动中用到的俚语,泛指被歧视的群体意识到了系统性的歧视,并且要对此保持清醒、警惕。

如今,“觉醒”一词在社交网络、媒体上被频繁引用,用来挑战传统权力结构和社会秩序,反对一切歧视和不公,主张平权、构建福利社会、缩减贫富差距。

ESG提倡重视环保、促进社会平等的核心理念与偏“左”的政治主张趋同,民主党通常将其当作政治进步、社会革新的标志,并大力支持;保守派则使用“觉醒资本主义”一词来讽刺自由派盲目的“政治正确”,他们强调,ESG与其所代表的“觉醒资本主义”会削弱股东权利,扭曲市场,损害经济增长,同时他们也倾向于否认人类行为对气候变化的影响。

“基于ESG标准的投资造就了一个左派的商业阶层,他们(ESG支持者)一味沉迷于向外界传递美德信号,以达到自我推销的目的。”

“践行ESG的大企业正在与其左派盟友合作,颠覆人民的意愿,包括以有损印第安纳州家庭利益的方式投人民的血汗钱。”

时至今日,两党还在就ESG议题和相关政策争斗不休,这种争议也将持续一段时间。

ESG运动对海外投资界和企业的影响

反ESG浪潮虽然主要集中在政治层面,但或多或少影响了ESG的发展势头。汇丰银行今年7月发布的一份针对全球金融人士的ESG市场情绪调查报告显示,反ESG风潮对北美金融界产生了一定影响,一些基金开始避免在命名上与ESG直接挂钩,而是自称为主题基金。

2022年12月,全球第二大资产管理公司Vanguard宣布退出净零资产管理倡议(Net Zero Asset Managers, NZAM initiative),即便该公司已承诺2050年前投资组合要达到净零排放。这项决策与公司的净零承诺相违背,矛盾的行为反映了ESG背后的复杂斗争。

而在其它行业,许多企业也因为害怕被反ESG群体“报复”,选择在相关议题上保持沉默,不公开其碳排放目标、实施计划等信息。

另外,据研究机构Sustainable Investment Institute的统计,近两年美国境内反ESG主题的股东提案数量大增,2023年共有79项提案要求企业撤销其在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等议题上的投入,高于去年的45项,增幅达76%,尽管这些提案大部分没有获得通过。

中国企业该如何对待反ESG运动

ESG虽然看似是一个舶来品,但与我国现阶段提倡的高质量发展、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等政策导向具有高度一致性。对待“反ESG运动”和它背后的冲突,中国企业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思考和采取行动。

首先,当前舆论对ESG的批评,并不能简单等视为“反ESG运动”。ESG不像传统的财务指标,涉及的议题广、描述性内容多,目前市场上存在企业信息披露质量不高,评级机构标准差异大,投资标准不统一等问题;同时,企业也出现环境信息披露造假、环境行动浮于表面等“漂绿”行为,造成人们对ESG体系的批评,乃至质疑。但批评体系的不完美并不意味否定它的核心价值。

不少批评者都是认同ESG理念的,只不过他们一方面对企业和金融界在环境、社会议题上的言行不一或过度营销表示反感,希望大家能把ESG做到实处;另一方面希望ESG评价体系能够更完善,呈现出一致性、全面性和公平性。马斯克对ESG评级和指数编制的炮轰,恰恰证明了他对其核心价值的在乎。

而美国反ESG运动的意识形态色彩很浓,该话题在美国被放大,与其当下撕裂的政治环境有很大关系。当美国的政治气氛转变时,或者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挑战更加严峻时,可预见反ESG声量会降低。

因此,企业需要认识到,比起因实行ESG可能招致的来自反ESG群体的抵制,忽视ESG风险带来的代价会更高。

其次,要做好系统披露ESG的心理和技术准备。2023年6月19日,在中国财政部的大力支持下,国际财务报告准则基金会(IFRS Foundation)旗下的国际可持续发展标准理事会(ISSB)北京办公室正式揭牌,标志着中国政府及监管部门对ISSB所制订的ESG披露标准的认可和重视,以及在ESG实践上与国际接轨的意愿。ISSB新规将于2024年1月正式生效。

不出意外的话,我国企业ESG披露也将逐步从“自愿”过渡到“强制”或“半强制”,并与ISSB的披露准则对齐。Economist Impact针对中国上市企业的一份调查结果显示,当前国内公司尚未做ESG披露的首要原因是“收集披露所需数据存在挑战“,占回答者的52%。因此,一个必要的技术准备就是在了解ESG披露要求之后,搭建全面的ESG数据收集体系。

第三,企业内部要有完整的ESG战略规划和具体的实施安排。反ESG人士虽在美国时有动作,但践行ESG仍是全球范围内不可逆转的大趋势。

ESG是对企业经营素质的全面考核。为做好答卷,企业一是应先厘清与自身相关的ESG议题,并分清主次、做针对性的布局;二是围绕重要ESG议题设定可行的目标,既包括定性的战略方向,也包括量化的、有时效性的指标。特别是在碳中和问题上,要有明确的路线图;三是对ESG管理投入相应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除自身队伍建设外,更要多多借助外力,如行业内或跨行业联盟、绿色初创公司、咨询或专业服务机构、NGO、政府政策等;四是积极创新,寻找环境和社会痛点的解决方案,打造“亮点”,为企业开拓未来发展的机会。

第四,对于在海外开展业务的中国企业,更要坚定推动ESG的信念。海外一些地区,ESG监管上比国内更为严格,管理ESG风险面临着更大的复杂性。中国企业要熟悉国内外在具体ESG条例上的差异,在开展业务前充分了解并遵守当地法律法规,避免负面事件影响企业声誉甚至导致诉讼和处罚。条件允许时,还可与当地机构和人士合作,获取专业意见,做到“入乡随俗”,积极应对可能出现的风险。

在美国市场,为了避免卷入不必要的政治纷扰,可以多使用“可持续发展”这类偏中性的词汇,但具体的ESG实践仍要结合自身能力有效推进,毕竟大多数美国本土企业也没有因反ESG运动减少在ESG方面的投入和创新。

(本文作者: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创新、创业与公共政策学域副教授 何今宇;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创新、创业与公共政策学域研究助理 梁晓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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