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术席卷而来，公益界亟须一场自我革命

作为曾经从事公益领域教学多年的教师，笔者一直对这个岗位深感荣耀。然而最近不少公益学府陆续推出的各种“升级课程”，却让人失望。本以为会是拨开迷雾、指引方向的灯塔，谁料华丽包装下都是斑驳的旧面孔。

课程内容似曾相识，与笔者10年前看到听到的内容并无二致。讲台上依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以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头衔。他们讲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和“过时”的经验。也许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正确无误，但却早已脱离了这个日新月异、技术狂飙的时代。

10年前，笔者和一群立志于改变的公益同仁，一同发起少年硅谷项目，在全中国超过1000所以上的中小学建设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实验室。希望让中国的孩子们能够接触到最前沿的科技，培养他们的创新思维，让公益行业也可以跟上时代的步伐。10年过去了，当那些孩子都积极踊跃地学习AI、学习编程、学习未来技术，在各种国际机器人大赛中屡屡折桂的时候，大多数公益机构，却仍然在有意无意中漠视这些进步，远离这些技术，并且继续沿用上一个时代的思维方式运作。

AI技术冲击传统公益理念

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中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达6.02亿人。大模型技术以惊人的速度迭代，GPT-4、Claude、文心一言、通义千问、豆包……各种Agent智能体更是层出不穷，从单智能体到多智能体协作，从简单的任务自动化到复杂的问题解决，AI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是“当今社会”的概念。而众多反应迅速的机构，不仅仅是企业的社会责任部门，也包括公益组织，早已经跑在了前面。

百度推出的“AI助老智能体”，整合了知识科普、健康养生、情感陪伴等十大类内容，覆盖60岁以上老年人关注的超1000条常见问题。它不仅能权威检索信息，还能基于大模型的多模态能力解析图片内容，识别诈骗海报、甄别垃圾短信，更成为老年人的智能情感陪伴助手。一个AI系统，用简单亲切的交互方式，为老人解开日常困惑，这在十年前几乎不可能实现。

字节跳动公益联合华西口腔医院开发的“光合愈言”小程序，首次将大模型能力用于唇腭裂患儿术后言语康复。这个小程序的病理诊断能力已经达到辅助临床诊断水准，让患儿可以免费在家进行康复训练，不再需要一次次往返医院。这对于那些偏远地区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希望，尊严，也意味着他们不会再被医疗资源的不平等所困扰。

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这些才是公益行业应有的样子。科技因为这些践行者的努力，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它有了自己本该具有的温度，所有这些案例，都需要被认识、推广，总结和研究，成为AI助力时代的砖瓦。

科技浪潮势不可挡，公益教育领域为什么还要以聘请到那些上个时代的“大师”为荣呢？

笔者见过很多“大师们”在各种论坛上慷慨激昂地发言："公益不是商业，不能唯效率论。我们更看重人与人的连接，技术只是辅助。"有些教授甚至认为应该拒绝企业做公益，因为它们肯定有各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企业要是赚了钱就该无条件捐出来，“做公益必须纯洁”。

他们把“数字化”理解为“电子化”，把“科技”与“人文”对立起来，把“商业”与“社会”对立起来，他们并不知道现在的AI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只想告诉大家，他们过去辉煌的那个时代，才是美好的时代。

我们可以看到腾讯公益推出了15款公益数字化工具，包括AI文案优化、智能海报生成、机器人流程自动化等技术。这些工具不是冷冰冰的机器，它们能显著提升公益项目的运营效率和传播效果。爱佑慈善基金会通过AI智能客服，实现了捐赠链接、自助开票等事务的自动回复，大大提高了与捐赠者的沟通效率。这些并不是把纸质文件变成电子表格，而是用技术重新定义什么是“效率”、什么是“人文”、什么是“尊重”。

渴望改变，夹缝中挣扎的公益人

在深圳国际公益学院的课堂上，笔者常常看到学生们讨论AI如何解决社会问题，区块链如何保障捐赠透明，Agent如何提升项目效率。这些讨论，都不是课程和大纲中涉及的，但显然是他们期待获得的技能。他们是一线的公益人，年轻勇敢，渴望改变，在他们的眼中，笔者看到了中国公益行业的未来。

事实上这些年，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怀揣着对公益的热忱，满腔热血地加入这个行业。他们对AI技术、数字化工具、新的公益模式充满好奇和渴望。他们想用大数据分析需求，用智能体优化流程，用社交媒体讲好故事，在各种充满不确定性的风浪中突出重围，实现自己的社会理想、

但现实却有些残酷，他们发现，自己的机构根本不具备数字化的基础条件。不仅缺乏AI系统，连基础的CRM系统都没有。他们想推动改变，但每一次尝试都碰壁——预算没有、技术团队没有、决策层不支持，甚至连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提出的数字化转型方案，被批评为“不务正业”；他们想引入的新工具，被认为是“华而不实”；他们渴望学习新的筹款模式和经营思路，被视作“对公益初心的背叛”。这些曾经年轻的伙伴们，有的选择了离开，在另一个领域创造价值；有的选择了妥协，在重复的日常中磨灭了锐气。这不是他们不够优秀或不够热爱，而是这个行业，在用它的体系和文化，系统性地排斥着改变，扼杀着创新。

为什么公益行业如此难以改变？究其深层原因在于思维的固化，这种固化对创新的压制是毁灭性的。任何试图引入新思维、新工具的尝试，都会被视为对“公益纯洁性”的挑战，或者对“行业传统”的不尊重。这种心态，让公益行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养老院，不仅讲台上是老面孔，连思想都永远是“古董级”的说教和政治正确。

AI与Agent，正在开启公益的新可能

2025年12月，在中国公益慈善项目交流展示会上，中国慈善联合会正式发布了行业“AI慈善工具库”及申请指南。这个工具库联合字节跳动公益、腾讯公益、阿里巴巴公益等机构，精心遴选覆盖沟通协作、资料管理、财务管理、系统搭建、项目执行、筹款传播等七大主要工作场景的29个优质的AI及数字化工具。

在更前沿的领域，AI智能体（Agent）正在展现出惊人的潜力。

魔搭社区与阿里巴巴公益共同发起的“小有可为”AI开源公益挑战赛，汇聚了一群将AI应用于不同公益领域的开发者。例如，"追星星的AI"项目，一群致力于关照孤独症儿童的开发者，基于魔搭自研的ModelScope-Agent开源智能体框架，为孤独症儿童搭建出了多模态有声绘本工具应用，已服务超20万人次。

厦门理工学院师生借助魔搭社区上的语音识别模型Whisper，低成本、高效率地制作出了帮助听障人群交流的手语翻译手套；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学生使用魔搭社区提供的开源模型Qwen2-VL和软件技术方案，制作出了一款可灵活运动的机械臂，用于修复白化的珊瑚礁，维护海洋生物的多样性。

这些项目背后，是一群有技术、有情怀、愿意用AI改变世界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公益圈的“大师”“专家”，而是公益行业未来的希望。遗憾的是，这种希望更多来自技术企业而非传统公益机构，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

公益行业的未来，可能不在那些自诩为“行业领袖”的资深者手中，不在这些带有“荣耀光环”的大佬手中，甚至不在这些已然落伍的“公益黄埔”们手中，而是在那些愿意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手中。

AI技术的浪潮滚滚而来，它不需要只会讲故事的“遗老”，也不需要只会守摊子的“遗少”。公益行业必须经历一场彻底的自我革命：打破资历崇拜，引入跨界人才，重构底层逻辑，将AI技术从“工具”提升为“基因”。只有当公益不再仅仅是“善心”的堆砌，而是“智慧”与“技术”的融合时，它才能在未来的社会版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真正修补社会的裂痕。

• （作者匡冀南系深圳国际公益学院教授、南方周末公益研究中心智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