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等死,上了被抽死”,商家困在平台里 | 封面人物

编者按:

平台经济兴起之初,曾被寄予连接供需、提升效率的厚望。然而十年过去,不少平台从服务者异化为规则制定者乃至垄断者。与之共生的商家经历了从“有选择”到“没得选”的无奈。他们深陷“不上等死,上了被抽死”的困境,利润被层层盘剥,品牌与经营的自主权日渐丧失。

消费者看似享受了便利和低价,却也困在被“大数据杀熟”的疑云中,面临维权取证难、损失界定难的双重壁垒。

反垄断调查的启动与各界的持续追问,预示着平台的野蛮生长期进入尾声。规范平台经济,重构健康、公平的产业链利益分配,不仅是商家与消费者的期盼,更是数字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平台的未来,不应是赢家通吃的堡垒,而应是共生共荣的生态。

发自:北京、广州、上海

责任编辑:陈雅峰

插画:卢俊杰

以寡头垄断的方式,平台经济正在深度入侵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作为连接供应商与消费者两端的“平台”,随着规模与权力的膨胀,其打造的算法黑箱逐步做大。2026年年初,携程作为平台经济的典型代表登顶热搜。

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此前,携程因涉嫌违规行为已被贵州、河南郑州等多地的市场监督管理局约谈。

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市商务局、市文化和旅游局,依法约谈和行政指导携程、去哪儿网、高德、京东、淘宝闪购、美团、飞猪旅行、同程旅行、途家民宿、小猪民宿、抖音、快手等十二家平台企业,集中通报开展平台“内卷式”竞争综合整治以来发现的第一批问题,并提出整改要求。

2026年2月26日,携程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这是携程在2026年1月被反垄断立案调查后的最新业绩报告。根据财报数据,2025年全年,携程净营收624亿元,净利润334亿元,其中住宿预订占携程总营收的42%,是第一大收入来源,2025年每个季度的利润均超过40亿元。在实体酒店端,2025年第三季度,行业前四大酒店集团锦江、华住、首旅和亚朵,四家的利润加起来约27.4亿元。

一边是作为“中介”的平台,一边是真正提供住宿服务的酒店。平台如何获取高额利润?酒店为什么离不开携程?客源是显而易见的原因,公开数据显示,携程占据整个OTA(在线旅游)市场56%的份额。表面上商家有选择,实际不然:不上携程,等于放弃了一半以上的客源;上了携程,就得接受它的规则。

“不得不上”的抉择,揭示了商家困于平台的普遍处境。这并非孤例,而是数字经济发展到特定阶段后暴露出的结构性矛盾。随着平台扩张权力和扭曲规则,其角色已从最初的“连接者”,逐渐异化为“支配者”乃至“收税者”。

《南方人物周刊》采访独立民宿经营者、连锁酒店从业者、旅行社、反垄断领域律师及民商法学者等,试图立体呈现商家与平台之间共生、博弈乃至对峙的多重关系。通过他们的讲述,重新审视这场漫长而胶着的“爱恨周旋”,探讨平台经济的未来。

2025年10月17日,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恰恰湾沙滩旅游度假村,游客在民宿内拍照。每年8月底至11月末是小银鱼的捕捞季,当地渔民借助闪烁的渔灯诱鱼,凌晨捕捞、拂晓而归(图:新华社)

2025年10月17日,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恰恰湾沙滩旅游度假村,游客在民宿内拍照。每年8月底至11月末是小银鱼的捕捞季,当地渔民借助闪烁的渔灯诱鱼,凌晨捕捞、拂晓而归(图:新华社)

雨棚与沿海路的过往

“效率的齿轮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转动。”回顾过去十年的民宿生涯,赵依然给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答案。故事的开始,是两阵风,吹向对田园牧歌的想象,也吹向对热钱风口的追逐。

2016年,赵依然大学毕业。她没有像多数同学一样留在大城市,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浙江丽水,在一座山上创办了自己的民宿。九山半水半分田,在绿意环抱中,耳边是鸡叫蝉鸣。经营民宿之初,赵依然喜欢在村子里闲逛。去邻居奶奶家坐坐,看看有没有多的鱼干、菜干、笋干。这些山货,有的成了客人的早餐,有的则被她作为伴手礼送出。这些手工制作的土产,很受来客的欢迎。

时隔多年,赵依然仍记得2018年5月26日的傍晚。那天民宿的遮雨棚被大风吹歪,维修师傅要隔几天才能过来。眼看大雨将至,一群住客自告奋勇,与老板、员工一起扛木板、搬凳子,在风中叮叮咣咣,像是有种使命感:一定要在大雨来临前把棚子修好。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联结消失了。“雨棚的事情要是放在现在,我们或许就要应付客人投诉了。”赵依然感觉到变化正在发生。2016年年底她的民宿开业时,在丽水,只要出去转转,漫山遍野都有人在看项目。一些住客前来,也想来看看民宿到底能做成什么样,想着回自己村也搞一个。赵依然回忆,在早期的客人里,大概有10%后来也去做了民宿生意。“500强辞职起步,”是彼时民宿老板圈子里的调侃,映照出热钱涌入的繁荣。

山野之间,原本难以触达的客人借助线上平台,来到赵依然的民宿。其中,携程带来的客人最多。2015年5月,携程收购艺龙,百度旗下的去哪儿网将此事举报到了原商务部反垄断局,理由是合并后携程与艺龙在在线酒店预订市场中的合计份额超过50%,而且携程并未申报这桩收购。那是携程第一次被举报“涉嫌垄断”。2015年10月,携程宣布与百度进行股权置换。股权置换之后,携程占去哪儿网总股份的45%,成为去哪儿网的第一大股东,昔日的竞争对手最终变成了盟友。这场OTA大战告终,携程坐稳行业老大的位置。

在早期的合作中,携程是赵依然心里的优质平台,其引流比飞猪、爱彼迎(Airbnb)等平台及一些旅行社都大,每月结款从不拖沓,这是她的判断标准。我与赵依然的相识,始于2019年的一场民宿行业峰会。峰会的主办方是“如程”——这个名字似乎暗藏着它的野心:它试图挑战传统的OTA模式,主打付费会员制预订,通过提前锁定房源的方式来重塑用户的消费决策。创立于2019年的如程,曾在2022年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危机,至今仍拖欠赵依然部分房费未结清。

与赵依然对携程的好感不同,肖悟一开始就觉察到平台的“霸道”。2012年,肖悟看到一些朋友在云南大理做民宿比较火热,考虑和女友一起做民宿生意。当时,肖悟的女友经营着一家天猫店铺。那一年,淘宝商城刚刚改名为“天猫”,成为品牌化升级的起点。在天猫开店需要“装修”——不是实体店的装修,而是对消费者手机界面上的虚拟店铺进行视觉和功能设计。

“店铺设计有ABCD四个套餐,不同版本价格不同,都得从天猫官方购买。”肖悟回忆道。他总结这种模式为:“赚来的钱被平台一层层抽走,处处都要花钱。”

“商家都是在为它(平台)打工。”带着这样的警惕,肖悟在做民宿生意时,最早没有考虑与OTA平台合作。肖悟和几个朋友凑了笔钱,计划在洱海边开一家民宿。那时,不少民宿就建在湖畔,从住处就能撑船入洱海,这成了吸引客人的一大亮点。本地渔民的老房子因此身价倍增,肖悟他们最终以240万元的价格,谈下了一处房子的20年租期。

合同签完,临近动工改造,有个丽江的老板加价20万元抢房。房东反悔,把租金退回给肖悟。新老板接手后也打算做民宿,可一来二去,开工时间比原计划晚了半年。就在那段时间,当地政策生变:为修建沿海公路,洱海边的一批民宿被划入拆迁范围。由于新民宿尚未装修运营,赔偿只按原有房屋的建筑价值折算,金额远低于预期,失意的房东开始酗酒。

这正是实际经营者必须面对且无可避免的风险。经营的潮起潮落、政策的风吹草动,其后果都由商家一力承担,而平台却总能置身事外。

原先的合同作罢后,肖悟把目光转向广东。2015年9月,他与女友的首家民宿开业,主打山居概念,从此开始了与携程长达十年的周旋。

2026年1月17日,山东烟台,市民在办公桌前打开携程APP和网站,准备预定酒店(图:视觉中国)

2026年1月17日,山东烟台,一市民在办公桌前打开携程APP和网站,准备预定酒店(图:视觉中国)

上不上平台?

上不上平台?答案在肖悟的民宿开业两年后有了定论。

最早,肖悟通过微信朋友圈等私域引流。民宿的布置天然古朴,有些客人会发带定位的朋友圈展示,好的口碑宣传带来了足够的流量,不少人慕名而来订房。肖悟称,当时的民宿为“尝鲜版”,附近的同类概念民宿少。但仅过两年,这类民宿遍地开花。客人可选择的余地多了,原先的微信宣传吸引不来更多的客人,民宿的发展面临着经营压力。

15%,是肖悟心里的一道分界线。他算过一笔账:上平台,意味着要被抽佣,比如携程,抽成通常超过10%;综合衡量,上了平台后的订房率要增加15%以上才勉强有得赚。然而,比佣金更让他介意的,是平台的价值排序规则:客人永远排第一,而商家则被放在了最后。

他在大理考察时曾看到,有客人投诉并给零分评价,该商家在携程上的评分马上就掉下来了。“碰到刁难你的客人怎么办?”肖悟认为,这是平台对商家的不友善。他还算过给多少个5分好评,可以从4.7升到4.8,但出现0分,马上就掉到4.6。“一个0分差评等于几十个满分的分量。”

再多的考量也拗不过实际的经营压力,肖悟的民宿开通了与携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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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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