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赫尔佐格:我所有的创作都是不速之客

“我想确保人们理解这不是我的幻想,我确实活出了五种或十种不同的人生。”

“这种对真实的渴求依然令你着迷,这是人性的体现,是人类最本质的特征。我所做的不过是很寻常、很普通的事情,是每个电影人和诗人都该做的事。”

责任编辑:李慕琰

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1942年出生于德国慕尼黑,以“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的影史地位为人熟知,迄今拍摄了约八十部电影。(受访者供图)

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1942年出生于德国慕尼黑,以“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的影史地位为人熟知,迄今拍摄了约八十部电影。(受访者供图)

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拥有一张坚毅的面孔,这让他看上去不好打交道。在过去六十多年来,电影圈流传着他作为“电影狂人”的逸事。

他用偷来的35毫米摄影机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片;他和同行打赌,吃掉了自己的一只皮鞋;他拿枪“逼迫”坏脾气的演员克劳斯·金斯基继续拍摄;他也曾为了祈祷朋友的病情可以好转,徒步842公里一路走到巴黎……

这些传闻增加了赫尔佐格人生的传奇色彩,但鲜少有人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艺术家”,他对自己的电影事业计划周密,并且高度自律,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是一个电影士兵。”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一生拍了约80部电影,但没有任何一个演员在片场受过伤。“数据证明了我的风险管控能力”,他声音低沉,笃定自信。

如今,电影大师已经83岁,目光正在变得柔和。他每年都会拍摄一到两部电影,也从未停止写作。2025年,赫尔佐格完成了两部著作,另外有五部电影提上了日程。他说:“我一直在前进。”

2018年,27岁的沈巍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是在秘鲁举办的一个为期15天的影像工作坊。组织者希望通过15天密集的拍摄,帮助慕名而来的报名者完成至少一部短片。

在此之前,沈巍通过电影和书籍认识赫尔佐格,他与大部分人一样,做好了这是一位古怪艺术家的准备,但事实却很意外。“他的脾气出奇地好,甚至可以说非常温和。”沈巍回忆。

在工作坊,赫尔佐格和学生们同吃同住,鼓励大家先把相机放下,先去感受和思考,然后再进行拍摄。他会直言不讳地指出学生的问题,但不吝啬必要的鼓励。他看过沈巍的作品后说:“你根本不用来这里(学习),你已经会拍了。”

赫尔佐格反对所谓的“学院派”,他从未上过电影学院,认为主流的学校教授的全是“安全、平庸与妥协”。2009年,他在洛杉矶成立了“流氓电影学校”(Rogue Film School),希望可以教会学生用一种游击的方式随时随地地创作。他总说:“不要祈求政府,不要乞求市场。扛起摄影机,现在就拍。”

2019年,沈巍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进入中国传媒大学任教,他自嘲从事着赫尔佐格“嗤之以鼻”的职业,却翻译了他两本著作。尽管仅在工作坊有过短暂的交往,沈巍自觉受到赫尔佐格很大的鼓舞,疫情期间,他看到赫尔佐格的新书出版,主动请缨想要将其翻译成中文,并几经辗转终于完成。

其中,赫尔佐格的回忆录《灵魂的风景》于2025年10月付梓出版。沈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以往中国关于赫尔佐格的著作,不是访谈录,就是研究著作,几乎没有直接从德语翻译过来的一手资料。赫尔佐格不愿意将自己的这本书称作“自传”,而是叫它回忆录,理由与他对电影的理解不谋而合:他认为这本书并不是客观的记录,而是非常主观的、有关于自己一生的想法和记忆。

在中国,赫尔佐格一直以“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的影史地位被人熟悉,尽管他从未在这场电影运动的宣言书上签字,而他也早就搬去了洛杉矶定居。沈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赫尔佐格在德国和美国两个国家的形象迥异,德国人以为他早就不拍电影了,而很多美国人则是通过《星球大战》的衍生剧《曼达洛人》(赫尔佐格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知道他。

在教学工作中,沈巍发现自己的学生对赫尔佐格认识非常有限,即使“德国新电影”是艺考的考点之一,他们并没有因此对这位大师产生真正的兴趣,这也让他觉得赫尔佐格的回忆录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具有学术的意义。

有趣的是,赫尔佐格本人书写这本书的态度非常轻松,他几乎是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回忆录的最后一章被命名为《图像的终结》,他写到最后一段:“在那光滑的混凝土墙脚下,会有一股清澈见底的细流从一旁的岩石中流出,成群的鹿回过来寻找这股流水,就好像”。

句子就此结束,没有句号,赫尔佐格在前言中说:“在那一刻,我决定不再继续写下去。最后一句话就中断在我刚刚写到的地方。”

这种方式,非常地赫尔佐格。

在回忆录《灵魂的风景》里,赫尔佐格几乎是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受访者供图)

在回忆录《灵魂的风景》里,赫尔佐格几乎是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受访者供图)

我讨厌别人替我写传记

南方周末:你的回忆录的英文名是“Every Man for Himself and God Against All”(人人为自己,上帝反众人),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赫尔佐格:中国出版方建议我更改书名,因为原作名比较复杂,也包含了很多我个人的思考和西方的思维方式。我希望书名能指向诗意、梦想和文学,所以我很高兴中文版的标题据此做了调整。

细究起来,这个标题其实挺复杂的,因为它曾是我一部电影的片名。当时影评人们总是记不住这个名字,大家都很草率,全把名字给搞错了。所以我后来不得不把那部电影改名为《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The Enigma of Kaspar Hauser)。这个标题背后有一段很长的往事,它实际上是取自一部名为《丛林怪兽》(Macunaíma)的巴西故事片。

我们还是别深陷于这些复杂的标题渊源了,我对中文版的译名“灵魂的风景”非常满意,因为它不再局限于电影,而是更多地指向了文学与诗意。

南方周末:这部回忆录呈现出你对生活和工作的深刻反思,为什么选择在这个人生阶段写回忆录?

赫尔佐格:我讨厌别人替我写传记,我想在别人动手前自己写。在我妻子的鼓励下,我趁着拍完两部电影的空档动笔了。有趣的是,核实事实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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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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