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职场“小民”在互联网大厂的1480天
“我在大厂看到的很多人学历很高,从名校毕业,当他携带着一身经验进入大厂的时候,发现幻灭了,经验全部失效。我们拥有的经验、理想中想成为的人,跟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脱节了。”
“大厂里没有坏人,但这个体系会把大家变成面目模糊、相似的人。”
责任编辑:李慕琰
深圳的早高峰。(受访者供图)
半年前,张小满成为一位母亲,生活也随之不同。她每天有三个小时需要哺乳,剩下的时间陪女儿玩耍,投身日常琐事,节奏慢了下来。在大厂的那段经历,如今回想起来,张小满感觉很遥远,“好像是前半生的生活”,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20年,经过六轮面试,结束一年自由职业状态的张小满进入深圳一家大厂工作。入职前,她穿着一条红裙,在深圳华侨城的一家照相馆拍下工卡照,笑容灿烂。上班第一天,她特意在帆布包里装了一本黄色封皮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穿过雾霭森林去寻找美。
可大厂并非完全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作为职能部门中的一员,张小满几乎每天都被来自其他业务线的需求淹没。她为上线的项目写新闻稿,做自媒体广告投放,写公号文章……信息一条条浮现,时间也被切割成碎片。领导告诉她,要学会“多线作业”“十指弹钢琴”。两个月后,她遇到了大厂常见的组织架构变动。有些同事跟上风口,找到新赛道。她则怀着一个勤恳的“农民”心态,踏实“种地”以期“好收成”。
系统难以回馈每个个体的期待。在大厂的四年,张小满经历了七次绩效考核,从未拿过最优绩效,也从没晋升过。第一次拿到低绩效,她无比挫败,“职场不是仅靠努力就可以获得高分的”,也极力说服自己,她是最适合拿到这个结果的人。随着考核次数的增多,她渐渐放弃了在系统里争取。
2023年和2024年,张小满经历了两次被裁员。第一次,她被领导通知期满不续签,即使早有预感,也难以抑制痛苦的反应。她躲进洗手间,真切地感受到胃在收缩、绞痛,几乎难以站立。“感觉自己被工具化、物质性地对待,像一个东西一样,赔我一笔钱,就从这里滚蛋”,张小满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
那时候,张小满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经历过的这一切写下来,哪怕不出版也没关系。她也想知道,其他个体如何适应这个庞大的系统?每个人又该如何定义自我价值?“肯定有很多人跟我的感受一样,迷茫、焦虑、痛苦、在工作中感觉到没有意义。”张小满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直到第二次被裁,真正离开大厂后,张小满才有时间开始写作。一开始,她总是试图以理解的态度去看待遇到的人和事,但发现,理解无法解释心中的困惑。心理咨询师朋友告诉她,把“理解”换成“分析”,将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作为“事实”与“社会现象”去分析,可能好一点。她接受了,也换了一种方式去看待在大厂的一切。
2026年3月,这本记录她在互联网公司1480天经历的非虚构作品《大厂小民》出版。
以下是根据对张小满的采访整理的口述:

张小满,非虚构写作者,曾在媒体、互联网大厂工作,著有《我的母亲做保洁》。(受访者供图)
“高效”“变化”“赛道”
我没有想过我会进大厂。我没有从非常好的学校毕业,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在很知名的媒体工作,写出过非常爆款的文章。早些年有这些经历的人可能会被大厂招去做基层管理者,路径明确。我们这些后一辈的媒体人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渠道。
我曾在深圳的一家报社工作,当时报纸开了“创客”专栏,我们经常去采访一些创业者,他们很多是从大厂出来的,我当时对大厂的想象是它培养了很多人才,又引领了很多东西。
成为大厂员工前,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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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