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是差距最难追赶的领域”|圆桌派⑫
金融强国的根基必须建立在自主、强大且持续增长的资产池之上,而非像新加坡那样靠平台和中介功能。
金融是差距最难追赶的领域。科技和贸易靠技术、成本优势就能单点突破,但金融体系有三个完全不同的特性:多重均衡、生态依存、赢者通吃。
实现金融强国目标的另一条可行路径是,既不依靠霸权,也不走强权,而是以技术赋能和服务实体为导向,走出一条兼顾效率、安全与普惠的中国特色金融发展道路。
责任编辑:丰雨
中国持续十多年稳居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光伏、新能源汽车和无人机等科技产业已跻身世界前列。
与此同时,全球前十大银行中,中国占据六席,四大国有银行更连续多年包揽全球1000强前四;信贷规模和票据市场规模及移动支付笔数等金融指标亦位居世界榜首。金融大国的地位毋庸置疑。
然而金融领域的国际竞争力提升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慢于货物贸易与科技的追赶速度。全球支付、外汇储备和外汇交易等核心金融指标中,人民币占比虽创下历史新高,但占比仍然较低;A股中,外资持股比例亦仅约4.5%,与成熟市场差距显著。
金融强国已然被列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在金融大国演化为金融强国的进程中,模仿还是另辟蹊径?金融强国的底层逻辑与贸易、科技有何不同?数字金融能否重构全球竞争格局?在全球传统体系固化与数字生态初兴的双重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如何走出一条兼顾效率、安全与普惠的中国特色路径?
2026年6月27—28日,以“‘十五五’规划下AI应用、金融科技与金融强国高级人才培养”为主题的2026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CBRC)金融强国论坛在深圳举行。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受邀参加,并围绕上述相关问题专访了国家“十五五”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一级教授吴晓求,香港大学中国金融研究中心创始主任、武汉大学中部发展研究院院长、武汉大学经管学院原院长宋敏教授,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深圳金融高等研究院副院长邱志刚和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院长、金融学讲座教授楼栋。
金融难以单点突破
南方周末: 中国在货物贸易、科技创新领域的追赶速度很快,部分细分赛道已经实现全球领先。与之相比,金融领域的国际竞争力提升和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速度亟须提速。“金融强国”已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为什么金融领域的突破比贸易、科技更难?
楼栋: 金融竞争的底层逻辑与科技、贸易完全不同。
金融是差距最难追赶的领域。科技和贸易靠技术、成本优势就能单点突破,但金融体系有三个完全不同的特性:多重均衡、生态依存、赢者通吃。
金融市场是典型的自实现市场——当所有人都认为某个市场流动性好、资产安全时,就会集中参与,反过来又进一步提升它的流动性和吸引力,形成正向闭环。均衡一旦形成,极难被打破。美国十几家交易所,资源最终高度集中在纽交所和纳斯达克,就是这个逻辑。
历史已验证这种稳定性:美国1890年经济总量就超过英国,但美元和英镑共存了近60年,直到二战重创欧洲经济,美元才真正取代英镑。金融格局的迭代是跨代际的,单纯靠经济体量和贸易规模根本无法快速破局。
如果没有大规模的人民币跨境使用场景,就无法搭建完善的人民币金融生态;如果缺乏完善的金融生态支撑,境外市场持有、使用人民币的意愿就难以提升,规模无法实现突破。

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院长、金融学讲座教授楼栋。(CBRC强国论坛供图)
南方周末:有可复制之路?
宋敏:二战后,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输出美元、服务于欧洲重建,随后通过石油美元体系要求中东国家以美元计价出口石油,再到今天利用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一个国际银行间非盈利的国际合作组织)系统制裁“不听话”的国家。这条路径带有明显的霸权与强权色彩。中国不应复制这条道路,而应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走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金融强国之路。

香港大学中国金融研究中心创始主任、武汉大学中部发展研究院院长、武汉大学经管学院原院长宋敏教授。(CBRC强国论坛供图)
制度与人才缺一不可
南方周末:从金融大国走向金融强国,需要补齐哪些短板?
宋敏: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经济实现高速增长,不可能没有一个较为强大的金融体系作为支撑。这是基本的经济逻辑。因此,对于中国金融体系已取得的巨大成就应予以充分肯定。然而,从金融大国走向金融强国,依然存在相当的距离和诸多需要攻克的难题。
关键在于制度和人才两大要素,二者缺一不可。制度是框架和规则,人才是执行者和推动者。制度学派倾向于认为制度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但现实中,再好的制度若缺乏高素质人才去理解和执行,也可能被扭曲或落空。
南方周末:金融强国核心功能是什么?需要哪些硬件支撑?
吴晓求:中国是一个大国,金融强国的根基必须建立在自主、强大且持续增长的资产池之上,而非像新加坡那样靠平台和中介功能。如果中国经济不实现结构性转型,所提供的资产就没有吸引力和可持续性,外国投资者也不会真正进入。
金融强国战略最终要落到金融体系自身功能的发挥上。对资本市场的理解不能停留在“股权融资市场”这一技术层面——如果将金融仅仅视为资金中介,那它本质上只是经济活动的附属物,解决的是资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
金融能够获得较高收益,是因为在推动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中承担了风险。这种风险需要有溢价来对冲。如果金融只是义务,没有溢价,将没有人愿意去创新。风险收益率的存在,恰恰是资本市场持续运行的必要前提。
沿着这个逻辑,资本市场更本质的功能在于激励创新。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莫顿提出现代金融有六大功能,其中最重要的是激励功能——通过给予先行者以制度性溢价,使全社会形成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氛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保持长期活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激励机制在发挥作用。今天科技创新的领军人物也应当通过资本市场获得财富溢价,这是对他们探索未知、承担风险的制度回报。制度设计就是要给走在前面的人以溢价,而不是把他们拉回来。
金融的核心功能是激励创新,这就引出了金融强国的第一个硬条件——实体经济与科技创新的支撑能力。金融强国的根基在于强大的资产供给能力,资产池中绝大多数必须由本土实体经济提供。以美国为例,“七姐妹”科技巨头全部为本土企业,本土资产占比高达85%。中国实体经济必须具有持续的增长动力和资产增值空间,否则金融强国便没有坚实的硬实力。
还需要正视传统金融业态的转型压力。银行业目前面临净息差收窄至1.4%的困境,难以覆盖社会信用风险,盈利模式单一、估值偏低,反映了市场对传统金融业态增长前景的判断。但中国建设银行旗下子基金投资长鑫科技,尽管持股比例不足1%,却为其注入了新的增长动能,股价表现优于同业。这说明即便是传统金融机构,也需要通过支持科技创新来实现价值重塑。

国家“十五五”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一级教授吴晓求。(CBRC强国论坛供图)
“软实力”建设需要耐心
南方周末:较之硬条件,建设金融强国“软实力”的挑战有哪些?
吴晓求:硬件条件的改善固然重要,但金融强国的建设难度更多地体现在软实力上。相比经济增长和科技创新等硬指标,法治、契约精神和透明度的提升更重要。一个人富起来可能只需要一代人的拼搏,但要使其从财富拥有者变成有品位、有修养、受人尊重的现代公民,通常需要三代人的沉淀。国家软环境的改善同样需要耐心和持续努力。
法治是基石。法治给市场主体以稳定预期,给投资者以信心。金融的本质是信用交易,信用的基础是稳定预期。投资者配置一国资产,核心看两点:国家信用是否强大,资产是否具备投资价值。法治完善程度与经济水平同等重要。
契约精神是中枢。契约精神是社会高效运行的润滑剂。契约精神充分的社会中,交易成本低、纠纷少、预期稳定,市场主体自觉履行承诺,不需要频繁依赖司法介入。
透明度是灵魂。没有透明度,就无法形成合理的价格发现机制,也无法保障投资者权益。当前资本市场外资持股比例仅约4.5%,和成熟市场差距很大,背后不只是资本管道的问题(外资主要通过QFII、RQFII和沪港通、深港通等渠道进入,渠道相对单一),更是制度环境的国际认可度问题。提升透明度和国际化程度,是吸引境外投资者、实现人民币国际化的必要前提。
还有一个结构性瓶颈:传统金融资产规模过大。中国金融体系长期以间接融资为主,银行体系很强。但金融的未来在于市场化,在于通过脱媒力量推动金融结构变革,让资本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传统金融创造货币流动性,如同人体血液;现代金融则创造资产流动性,二者并行。后者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替代前者。
数字金融:“换道超车”的战略机遇
南方周末:从眼下的形势分析,金融强国建设有哪些战略机遇?
宋敏:AI和金融科技的发展为中国提供了重要的战略机遇。在这些新兴技术领域,中国与美国几乎并驾齐驱。如果能将数字技术有效应用到金融体系中,在数据治理和技术应用方面走在前列,这将是实现金融强国目标的另一条可行路径——既不依靠霸权,也不走强权,而是以技术赋能和服务实体为导向,走出一条兼顾效率、安全与普惠的中国特色金融发展道路。
楼栋:传统国际金融体系格局高度固化,稳态均衡难以打破,依托传统赛道追赶美元优势需要数十年周期与特殊外部机遇。当前AI技术与数字化浪潮为我国提供了全新竞争赛道,可依托数字金融体系建设实现换道超车,重构全球金融竞争格局,为人民币国际化突破低位均衡提供核心支撑。
南方周末:数字金融的本质是什么?它有何优势与风险?
邱志刚:从底层逻辑看,数字金融本质是金融创新,核心由市场需求与技术能力双轮驱动。传统金融靠抵押物风控,是“当铺思维”,根源是信息不对称;而大数据能生成增量信息,直接替代抵押物缓解信息差,让金融服务覆盖到以前触达不到的群体。这是普惠金融的核心逻辑,也是金融服务边界的极大拓宽。
但数字金融能不能成为破局点,前提是能不能建好数字信任体系。没有信任,数据的价值越大,风险反而越大。
现在大模型普及后,全民生成内容门槛更低,人机内容难以区分,算法本身还有固有偏差,数字信任的挑战比以前更大。所以数字金融的破局,绝不是光靠技术往前冲,而要同步建设三层信任体系:用法律法规划清数据边界、压实平台责任;用技术手段做数据溯源、虚假内容识别;建立数据经济学研究体系,将数据作为特殊生产要素开展系统性学术研究,厘清数据生产、流通、交易、使用全链条经济规律,为监管政策、行业规范提供理论支撑。

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深圳金融高等研究院副院长邱志刚。(CBRC强国论坛供图)
楼栋:客观看待数字金融的效率优势,当前市场常将区块链与1970年诞生的SWIFT系统对比,该维度并不公允。若对标现代中央数据库技术,区块链的支付效率并不具备绝对优势。但相较于层级冗余的传统跨境清算体系,区块链点对点交易、精简中间环节的特性,优势是明确的。
数字金融更有价值的方向是智能合约——具备透明、不可篡改、全程可追溯的特性,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发展,会重构大量金融场景。
南方周末:有观点认为,数字货币强化了美元垄断。如何看?
楼栋:美元稳定币占据全球99%的市场份额。大量高通胀发展中国家将美元稳定币作为价值存储工具,可能引发本国货币主权弱化、宏观调控能力下降。这也是不少国家对现有数字金融格局高度担忧的核心原因。
搭建人民币金融生态体系
南方周末:在不颠覆现有体系的前提下,如何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
楼栋:当前我国的支付体系技术水平并不落后,核心问题并非单点技术短板,而是金融生态链路不完整、配套机制不完善,必须通过多点同步突破,搭建完整的人民币金融生态体系。
第一,深耕离岸人民币市场。离岸市场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载体,规模越大、金融产品越丰富、风险管理体系越完善,境外主体持有和使用人民币的意愿就越强。要持续拓展多元化使用场景,覆盖跨境贸易、跨境投资、资产配置、风险管理等多个领域,补齐市场发展短板。
第二,发挥香港国际金融枢纽作用。依托沪港通、深港通、债券通等互联互通机制,持续拓宽跨境资本流通渠道,丰富人民币资产供给。同时完善人民币利率、汇率对冲工具,提升跨境人民币交易与资产管理效率,构建境内外联动、协同发展的人民币金融市场格局。
第三,坚持稳健开放原则。人民币国际化推进过程中必须坚守风险底线,采用管道式的开放路径,稳步推进资本项目开放。通过有序开放模式逐步完善人民币跨境流通,同时筑牢金融安全防线,实现开放发展与风险稳定的动态平衡。
南方周末:数字金融大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有哪些具体实施路径?
楼栋:基于行业现状与发展趋势,可考虑三步走实操策略:
第一步,构建合规可控的本土化数字金融体系。 搭建“央行数字货币+商业银行代币化存款”的双层基础架构。由央行发行数字货币作为储备底层资产,商业银行依托统一储备标准发行代币化存款。针对大型银行创新速度慢、应用场景不足的短板,进一步升级为三层架构,引入金融科技公司参与本币稳定币的发行与运营,将金融科技公司定位为银行外包主体,整体业务合规、风险管控仍由银行体系兜底,兼顾创新活力与金融安全。
第二步,对外输出中国数字金融技术、治理模式与行业标准。当前全球仅有中美具备成熟的数字金融体系构建能力,南非、巴西、阿联酋等大量新兴市场国家存在强烈数字金融需求,但技术相对落后,同时担忧数字美元化冲击。我国可依托“一带一路”合作体系,从“修路建桥”的传统基建输出,升级为“数字金融基建”输出。在尊重各国货币主权、适配各国监管框架的前提下,为新兴市场国家提供技术支持、合规治理方案与行业标准体系,帮助其管理风险,促进金融创新。
第三步,打造多边联通的桥梁币体系,掌握全球数字金融话语权 随着我国助力各国完成本土数字金融基建搭建,全球各国数字金融体系将形成互联互通需求。依托我国主导搭建的数字金融基建、技术标准、治理模式,将在桥梁币体系设计、规则制定中掌握核心话语权。该桥梁币可构建包含多国法币、黄金、石油等一揽子多元资产体系,采用区域中心化的治理模式,拓宽人民币国际化的应用场景与话语权。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