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也能当史料”：倪湛舸谈史同写作

当“史同女”走出自萌的小天地，被公众看到的时候，她们呈现出的是怎样的形象？这个形象说不上有多正面，但肯定不够客观，包括“沉迷嗑CP”“梦女”或者“历史饭圈化”等标签。任何简化的概括所不能穷尽的，是标签之下很多完全不同的人。

学者、作家倪湛舸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察视角。作为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政治学系与英文系教授，她研究网络文学和数字资本主义；作为小说作者，她说自己是一个不混圈的史同女，她的南宋历史小说《莫须有》也是一种史同写作。她是一位兼具内部视角与外部视角的采访对象。

倪湛舸的三本近作——诗集《铜与糖》、小说《莫须有》、随笔集《夏与西伯利亚》。资料图

在现代西方的文学与史学语境中，历史代表着某种真实的、实证的经验，而历史小说则是一个带有悖论的词汇——它要求实证与虚构并存。历史小说不再只是被看成是虚构的文本，它本身成为了史料，成为了研究历史的灵感源泉。从这个角度出发，倪湛舸拒绝在历史小说和史同写作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她宁愿这是一个模糊的、绵延的混杂地带。她试图说明，所谓的“史同”并不是某种孤立发生的“怪现状”，它和历史小说一道，对应着古往今来的历史叙事中关于实证与虚构、学院史学和大众参与的博弈。  

大众往往容易将史同现象窄化为“年轻女性的情感代入”或“对特定历史人物的崇拜”，但从跨文化和长时段的视角来看，同人写作和类似的改写实践在国外有着全年龄段的参与者，且男女性皆有，这并不是中国年青一代特有的青春期心理现象。同时，史同内部的光谱也极为分化，既有关注人物情感的“CP粉”或“梦女”，也有关注特定场景、主题的“作品向”创作者。倪湛舸将自己归类为后者，即她更在乎作品本身的完整性与审美复杂性。

在这个基础上，倪湛舸提出了一个看待大众参与历史重新阐释的视角。现代人进入历史的端点各不相同，这些端点构成一条漫长的材料链：一手材料是最初的档案文书和其他各种史书，二手材料是明清以来的话本、演义小说，三手材料则是当下的影视与跨媒体游戏改编……这个链条还可以继续延伸下去，只要人类还在以各种媒介讲述历史故事。很多史同爱好者往往是从下游的三手材料跳入这条河流，逆流而上，进而对源头的史料产生兴趣。从这个意义上说，史同写作可以被视为“大众史学”的一种实践。它让普通人学着去处理材料、做自主的阐释。“这本身就具备正当性与社会意义。”倪湛舸说。

至于社群内部出现的“拉踩”和“党同伐异”，倪湛舸认为这在各类自定义的松散社群中十分常见，本质上是不同群体在争夺文本的定义权。这种社群不具备金字塔式的管理结构，而是呈现出分散、流动的网络状态，爱好者的加入与离开皆具有很强的阶段性。当互联网上的史同爱好者在为历史人物的命运和关系争吵、产出时，她们涉入其中的，其实是一条由各种文本材料交织而成的古老河流，这条河流的边界至今仍在不断地变化与生成。

“史同写作是历史小说的子集”

南方周末：你的历史小说《莫须有》和史同写作感觉有异曲同工的地方。你认同自己是“史同女”吗？

倪湛舸：我觉得算是吧，但我不会给自己贴上“史同女”这个标签，这个群体内部很复杂。我其实不太混“史同女”这个圈子，我只是写史同。

南方周末：你说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