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死了1800年后，仍有一群人想请他吃葡萄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曹丕”

日头升高，洛阳首阳山的土地被晒得发白，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往山顶的怀古亭而来。

葡萄的气味从亭子里散出。在这座掉漆的亭子周围，人越聚越多，檐下挂着葡萄挂饰，坐凳堆着葡萄味零食、饮料。人挤不进亭子，却能闻到葡萄香，有人拿着一瓶葡萄饮品分杯，七八个人举着纸杯排队等。有人捧着洗过的新鲜葡萄穿行，逢人便问：“要吃一颗吗？”

一份仿古新闻纸在人群里传阅，头版印着大腹便便的曹丕帝王画像，并且提前写好了当天的短讯：6月29日上午，位于首阳山的“曹丕快乐亭”迎来了他的高光时刻，据当事人曹丕表示，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刚来这的时候。

公元226年6月29日，魏文帝曹丕在洛阳去世——代汉立魏后，他当了五年零七个月的皇帝，去世时39岁。他葬在首阳山，这座亭子成了纪念点。2026年，在他去世1800周年的这天，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在这里。

葡萄，是曹丕在诗文书信中多次提到的水果。他在《与吴监书》写到“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葡萄”，赞其“味长多汁，甘而不饴”，对孙权送来的橘子则毫不客气，“南方有桔，酢裂人牙。”

曹丕忌辰1800周年的这天，在洛阳首阳山森林公园，人们沿着山路走向怀古亭(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马陆从华北坐火车而来，早上9点多上山，遇上一拨在亭子看完日出下山的人。在亭子里，她吃了好几颗葡萄，紫的青的都有。她准备了一百份物料，想送给来到亭子的人。

余俊飞原本正在接受入职培训，特地请假而来。他毕业于河北大学历史专业。他提前在网上约了人，想等活动结束后，一起把亭子收拾干净。

下午两三点，本地中年人老吴开着电动车来了，熟练地将车子在亭子旁划出一道弧线，靠在树边。他为眼前的人群感到惊喜，“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曹丕。”

老吴自小就对历史感兴趣。青年时代，他参加了一些“协会”，会员隔三差五开会讨论，去古迹、老建筑、古墓实地探访。后来工作忙、有了家庭，他不参与协会活动了，但自己还时不时到处转。这天，他特意请假上山，“毕竟是‘1800年’嘛。”

脚下便是邙山山脉，从东周到五代，北邙埋葬了四十多位帝王和千余名将相名人。由于墓葬集中，扫墓者多，在南唐后主李煜墓旁，商家开设了粉丝休息区，连唐朝诗人王之涣的粉丝也一并纳入。远处是洛阳城，城里有武则天称帝后修建的“明堂”，城外不远则是汉魏洛阳故城遗址。

2026年，给古人上坟忽然成了一件热闹事，在媒体的报道中，清明假期，河南安阳的曹操高陵前，许多人为他带来治头痛的布洛芬。陕西咸阳，上官婉儿的墓前放着鲜花、书信和卫生巾。陕西兴平，霍去病墓前堆着薯片辣条枣泥糕，犒劳这位生前忙于征战的年轻将军。还有人在这些真伪不一的古墓间帮忙串门：从北京定陵万历皇帝的坟前拿一抔土，送到湖北荆州的张居正墓前；从山东聊城东阿县的曹植墓附近取了一罐土，送来洛阳曹丕的首阳山怀古亭。

访古并不是新鲜事。围绕历史人物和时代进行二次创作、交流的历史同人爱好群体早已存在，但近年来真正吸引媒体和公众关注的，是新一批人在访古时选择的表达方式。

一玻璃罐的曹植坟前土，依然在亭子里。亭子周身挂着横幅，“中文系不能失去曹丕，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也有写给曹丕弟弟曹植的，“曹子建，你的诗没过审！”

许多制品都印着曹丕的诗，亭子里像一场同人展。人们交换着各自准备的制品，有的印着曹丕的诗句，有的印着三国游戏中的曹丕形象。话题也散得很开：有人聊起曹丕生前经历的那场瘟疫，有人讨论电视剧、游戏、动画等的二创中，哪个“曹丕”最好看，只要话头一转到新《三国》，现场便开始台词接龙，最后总要落到那一句“是啊，吃什么！”

几小时的工夫，亭子已经换了几拨人，老吴问大家从哪儿来，答案是天南地北。

站在树荫下，几个穿着不同古装的人从老吴面前走过，他分不清哪个是“曹丕”，哪个算cosplay，哪个只是穿了汉服出门。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济南女生，热心地为老吴解释，两人从高考志愿聊起，一路说到曹丕曹植两兄弟关系的真真假假，聊到影响整个魏晋格局的高平陵之变时，老吴忽然语调激昂：“司马氏篡取了曹魏整个天下！”

“我怎么了？！”树下纳凉的女生冷不丁冒出声。

老吴吓了一跳，望着眼前一身古装的人，一脸迷茫。周围人笑着解释这是游戏《真三国无双》里的司马懿，他才反应过来，认真地看着来人：“你和曹丕关系很好啊！”

亭子里的“曹植坟前土”，瓶身上的诗句出自曹植的《七哀诗》，许多学者认为这是曹植借“闺怨”来隐喻他与兄长曹丕关系的托喻之作(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把自己当成主体带进去”

马陆为这天提前准备了大半个月，她的准备方式就是做物料。

5月时，她还在香港读书，一边处理期末周的考试和论文，一边在多个平台找画师约稿。她决定做一组物料：一张画像，一首曹丕的诗，用信封装好。她在网上找了一位画师，130元，画《真三国无双》里曹丕的青少年版；写字则在小红书约稿，30元，选的是曹丕一首留存完整的怀古诗。然后再找印厂印刷——画印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字印在凹印的棉纸上，纸袋是拉丝闪光的。总成本是五百多。

100张画、100张书法、100个袋子，她一份份地包好，带着上了从天津到洛阳的夜班火车。“因为想到那天会到亭子的人，是真心喜欢他的人。我没想和人交换，就是想送给大家。”马陆说。

2020年，朋友给马陆推荐了韩国的搞笑漫画《摩登三国》，此书把三国人物搬到现代，向人们展示历史人物拥有现代通讯工具后发生的趣味日常，而曹氏父子在读者中人气很高。因为这部漫画，马陆对三国产生了兴趣。她开始读西晋史学家陈寿编纂的《三国志》，又看了1994年版电视剧《三国演义》。

那时她在读本科，专业课需要画很多图纸，她一边画设计稿，一边把电视剧《三国机密》《军师联盟》当背景音，B站剪辑和《真三国无双》游戏也没落下。最初，曹丕在她印象中只是“曹操的儿子”，漫画中的形象有点阴暗别扭，现实印象则来自语文课本——逼弟弟曹植七步成诗——这个故事在正史中并没有记载。

“曹丕是一个有两面性的人，有人喜欢他帝王的一面，有人喜欢他诗人的一面。我个人对帝王这块历史更感兴趣。”马陆又去翻裴松之的《三国志注》。

书越看越多，她被曹丕身上那些“小小的点”吸引：爱听驴叫的朋友王粲去世后，他在葬礼上学驴叫为他送葬；赢得世子之争后，他立马抱住支持他的大臣辛毗表达开心；他还开拓西域，引进并大力夸赞葡萄。学建筑的马陆对两晋宫制的变化也产生了兴趣，她又读了《从未央宫到洛阳宫》。到2021年，马陆对曹丕的最大感受是，“他是一个完整的‘人’。”

怀古亭里也有一条“葡萄藤”，制品很有当下性，近期大火的“拼豆”制品也出现在其中(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刚喜欢曹丕那一年，马陆看到一部创作于2020年的同人动画短片《大魏（建国）1800年》。在Lofter、B站、微博、小红书等平台上，同人创作者持续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