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解疯癫、权力与性,却把自己藏起来丨福柯百年
2026年10月15日是福柯诞辰100周年。如果福柯像他的同代人哈贝马斯、乔姆斯基那样长寿,他会见到自己的思想几乎成为常识,影响了人文社科很多领域……
福柯很少对外界披露私人生活。
责任编辑:刘悠翔

福柯在家中。IC photo丨图
从1979年到1984年,法国《世界报》每周会发表一篇欧洲杰出知识分子的访谈,1980年4月的一篇有些特殊,接受采访的主人公坚持匿名,最后的标题就叫《戴面具的哲学家》。
他解释匿名的原因:“这是出于对一个时代的怀念,在那时,尽管我可以是很不出名的,但是我说的话还是有机会被人们听到……署名使阅读变得太轻率。”他希望更直接地向潜在读者说话,“因为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就会更努力地去探究我为什么要说你们读到的那些话;你们就直说吧,它是对的,它是错的。我喜欢它或者不喜欢它。句号。”
1984年6月,福柯去世几天后,这篇访谈的撰稿人正式公开,匿名者正是福柯。
福柯无疑是那个时代耀眼的学术明星。他逝世时才57岁,正值才能的巅峰期,因猝然的早逝和公开的同性恋性取向,公众对他死因的猜测和质疑甚嚣尘上。当时,距离艾滋病报告第一批病例才三年、被命名才两年,人们对此所知甚少,饱含误解与污名。
和他上一代学者萨特等人主动公开的做法相反,福柯很少对外界披露私人生活。他在生前一次采访中解释:“当记者来了解我的工作情况时,我尽可能地向他讲清楚。但是我的个人生活毫无吸引人的地方……也就没有必要把它公开了。”
几年后,迪迪埃·埃里蓬打算为福柯写一本传记,他与福柯生前相识,多次采访他,但一开始就陷入了纠结:为福柯作传似乎不合适,因为福柯本人多次否认作者这个概念,埃里蓬的朋友们、福柯的亲友都提醒他这一点。
而且,研究福柯还存在特殊困难——他是个复杂多变的人物,福柯的朋友、历史学家杜梅齐尔曾形容,“他戴着面具而且经常更换”。埃里蓬决定不去揭示福柯所谓的真面目,“我不认为在连续改头换面的情况下可以找到其个性的真实性”。在1989年出版的第一本《米歇尔·福柯传》里,埃里蓬谨慎调查与收集事实,系统地还原了福柯一生的经历。
然而,在详尽的传记之下,福柯本人的面目与性情却仍是疑团。美国学者詹姆斯·E.米勒认为:“尽管1989年出版了一部较好的福柯传记,第一次确立了有关他生活和职业的主要事实,但这个人物本身却依旧是个谜,让人捉摸不透。”
不论生前身后,这样的评价紧跟福柯,美国人类学家吉尔茨曾说:“他是一个令人无从捉摸的人物。一个非历史的历史学家,一个反人本主义的人文科学家,一个反结构主义的结构主义者。”
对于福柯来说,固定的形象可能会成为枷锁和规训,如同他在《知识考古学》导言里所写:“不要问我是谁,也别要求我一成不变:这是一种身份的伦理;它决定着我们的身份证件。但愿它让我们在写作时获得自由。”
米勒继续追溯福柯的生平,尤其是未被披露的私人生活部分,尽管他后来出版的《福柯的生死爱欲》受到争议,但显然希望让福柯的面孔变得清晰一些:“朋友们描绘说,这个人极其复杂:灵敏过人,善于自制,沉默寡言时令人尴尬,大笑起来则声震屋瓦——他的笑有时很刻薄,常常是讥讽,富有传奇色彩。”
尽管对自己的生活保持神秘,但福柯同时又一直坦荡承认,他的思想和理论全都建立在他的经验和周围的人发生的事情之上,“我每一次做理论工作,都是从我自己的经验片段出发,永远和我亲眼所见的周遭进程息息相关。正是因为我看见制度、人际关系当中那些裂痕、沉闷的震荡、失灵,我才着手写作,可以说,是某种自传的碎片”,“我的每一本书,都是我个人历史的一部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亲身经历或者感受过这些事。”
其中的自相矛盾,学者高宣扬称之为“不协调”——福柯晚年主张“不必把自己说出来”、把自我交给他人裁判,但他自己一生极不透明,连病因都没有公开确认。“但这个不协调不是瑕疵。他的生活和他的理论在这点上是一致的:拒绝交出自己的秘密,同时主张自己的经验与工作不可分;前者是不招供,后者是不分裂。两者合起来,才是他那个‘自我’的形状——不是被发现的实质,也不是被说出来供人裁断的真相,而是被活出来的实践。”
“他留给人的,是一个充满张力、无法被简单定格的人格形象。”高宣扬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福柯身上具有一种令人怀念的特质,或许是上世纪知识分子才有的秉性:他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空想家,而是一生都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自己的思想。
2026年10月15日是福柯诞辰100周年。如果福柯像他的同代人哈贝马斯、乔姆斯基那样长寿,他会见到自己的思想几乎成为常识,影响了人文社科很多领域,在新世纪一再发挥着惊人的解释力。
他对疯癫、理性与精神病历史的考察,成了精神医学与治疗实践绕不过去的前提;他提出的规训权力与全景敞视,至今仍是分析疫情、算法治理、人工智能等当代议题的重要视角;他对性史、性话语的研究,为酷儿理论与身份政治讨论提供了思想资源。
清华大学教授汪民安认为,“如果人们要找一个西方的观念战争和文化战争起源的话,福柯或许是一个隐秘的中心,他是改变今天大学观念最核心的思想人物之一”。
哈贝马斯和福柯只有过一次短暂会面,福柯邀请哈贝马斯在美国伯克利参加一场围绕康德《什么是启蒙?》的学术讨论,这场原定于1984年秋天的讨论最终因福柯离世而取消。哈贝马斯撰文悼念福柯,表达赞赏的同时继续表达了对他观点的保留意见。
他写道:“在与我同代的致力于诊断时代的人之中,福柯对时代精神产生了最为持久的影响,这尤其要归功于他的真诚,他以这种真诚坚持着那些意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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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