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先生的讲堂

顾随先生教导我们,“书,无所不读,但要有两三部得力的。”

责任编辑:刘小磊

1941年,辅仁大学司铎书院(恭王府花园),顾随与中文系教师及研究生(前右余嘉锡、顾随,后排左二周祖谟、右一郭预衡、右三刘乃崇、右四启功、右五葛信益)合影。 (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8月1日《南方周末》)

顾随先生教导我们,“书,无所不读,但要有两三部得力的。”在现代学人谈文论艺的著作中,顾随的书正是我最得力的两三部之一,浸润其中几十年,写文章动不动就引。有朋友提醒说,你别把他老人家的毛都薅光了。所以现在我引得少了,但他的书还是摆在我书架上最近的位置,随手取阅。

但顾随写得少,说得多。这说的部分,都收在叶嘉莹和刘在昭当年记录的讲课笔记里。最近出版的《顾随中国古典诗文讲录》,洋洋八册,说唐诗,说宋词,说《诗经》《论语》《文选》,我们读起来,就仿佛坐在顾先生的讲堂上,听他侃侃而谈。梁实秋曾说,听梁启超演讲和读他的讲稿之不同,犹如看戏和读剧本。顾随讲课,活龙活现,特别接地气,特别贴心,所以是出了名的叫座。据说当年在燕京大学任教的谢迪克(Harold Shadick)——《老残游记》的英译者,哈罗德·布鲁姆的老师——也曾去顾随的课上观摩学习。我们无缘亲聆謦欬,但现在拿到的是好剧本,效果也就“下真迹一等”,是非常难得的受用。这么好的老师,也难得有这么好的学生,叶嘉莹和刘在昭,她俩把当年老师上课的内容,记录得这么全,保存得这么久,真是奇迹。在致敬这位了不起的老师之前,我们先要向这两位了不起的学生致敬。

《顾随中国古典诗文讲录》,叶嘉莹、刘在昭笔记,河北教育出版社,2018 (资料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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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河北清河县人。1897年生,四五岁时进入家塾,十岁进广平府中学堂,1915年通过了北大国文系的入学考试。据叶嘉莹说,校长阅卷发现他的中国文学水平卓异,建议他改学西洋文学。有人说是蔡元培,错,因为蔡元培任北大校长是在1917年初。不管怎么说吧,顾随于是先到了北洋大学预科专攻英语,两年后转入北京大学英文系。1920年夏毕业,先是教中学,1926年起执教于平津许多高校,特别是在燕京大学和辅仁大学都各执教了十年左右。1949年后,他分在天津师范学院任教,直至1960年去世。

四十年的教学生涯,弟子无数。周汝昌评价其师:“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使劲儿踮脚戴帽,却也是真心话。1947年初,叶嘉莹在所撰的顾随先生五十寿启中,说:

先生存树人之志,任秉木之劳。卅年讲学,教布幽燕。众口弦歌,风传洙泗。极精微之义理,赅中外之文章。偶言禅偈,语妙通玄。时写新词,霞真散绮。

这一段话,把顾随主要的成就都点到了:长于教学,精于文学和禅学,同时又是诗人(他曾与同学冯至约定,一个写新诗,一个写旧诗词曲,各不相犯)。“极精微之义理,赅中外之文章”,概括得最好。“义理”与“文章”并举,而不及于“考据”,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学术风气之变,首在“考据”,被认为是科学精神的体现,也成为胡适引领学术风气的原因。而顾随年资稍浅,所治又是旧传统所谓“词章之学”,“考据”非所究心,故不预五四以来的学术主流——他只在元杂剧方面做过一点辑佚校勘工作。说他“极精微之义理”,那也是词章里所表现的“义理”。

“赅中外之文章”的“赅”,意思是兼括。顾随所讲的好像只是中国古典的诗词文赋,但他出身北大英语系,西洋语言与文学的修养很好,英、法、俄等国的文学都熟悉。他经常在课堂上恰到好处地拈出英语的表述来画龙点睛。正是因为兼通中外,就更能反思中国文章的好处,和别国文学不一样的好处,同时也深知缺点之所在。所以,若论顾随对中国文学与中国学术的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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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周凡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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