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深处的煎熬

时近中午,眼看药铺就要关门了,还是没有把处方递进去抓药,我急得要哭。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胆怯!
    爷爷殁于1976年农历十二月十一日凌晨3时许,享年72岁。爷爷的去世,我有千刀剐心般的悲痛,更有推石上山似的负疚。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几乎没有生过病,他是习武之人,向来身体健康,偶尔头疼脑热什么的,或刮个痧,或吃一碗辣椒煮粉干,或用缝衣针扎手指脚趾放血,至多服一包安乃近,也就好了,从来不打针不吃药。
    爷爷生病,我的父母深感蹊跷。母亲回忆说,那年农历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堂叔家来了一个亲戚,这个亲戚向堂叔提议,请爷爷过去吃点心。爷爷本来是不会去的,因为堂叔已经跟爷爷绝交十多年了,仅一墙之隔,却互不往来,比邻若天涯。而这次是堂叔自己过来请的。爷爷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便过去吃了一碗线面。那天中午,爷爷就感到浑身疲乏无力,而且大汗淋漓。两天之后,爷爷的食欲明显下降,三餐只能咽下几口地瓜米饭。母亲就变着花样做些面食或菜粥喂爷爷。爷爷有时边吃边流泪。十多天过去了,爷爷还是不能下床走动,而且一直削瘦下来。
    父亲感到心疼,便把本来就不够吃的地瓜米粜出150斤,请来赤脚医生,给爷爷输葡萄糖液。医生说,年龄这么大,可以了。邻居的一些人也说,爷爷的命真好,抱养的儿子也那么孝顺。过了几天,父亲见爷爷挂瓶没什么效果,又请来一个老中医来开药。处方上有几样中药村里药铺没有,父亲便叫我到乡卫生院去抓。乡卫生院并不远,大约只有3公里的山路,但我从未独自去过。这次为爷爷抓药治病,虽然我心里很害怕,但不能不独自去。当我走到村尾油茶林的时候,就不敢再向前了。因为那段山路被油茶树遮得严严实实,即使晴空丽日,也是阴森森的,而且路旁坟墓密布,经过这里,谁都会悚然的。我听过许多有关这里的恐怖传说,最可怕的是这里有一种由未婚女子死后变成的厉鬼,叫桃花鬼。我不敢走了,只好站在那里等人,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个老人,便紧随其后穿过油茶林。
    到了乡卫生院,药铺窗口挤满了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惧怕了起来,只在人群外围逡巡,不敢去排队,更不敢挤进去。时近中午,眼看药铺就要关门了,还是没有把处方递进去抓药,我急得要哭。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胆怯!
    回家之后,我只好说:药店关门,抓不到药。父母居然相信了我。爷爷还心疼我跑了那么远的山路。我坐在爷爷的床沿,爷爷一直抚摸着我的头。我感到惶惶不安。
    大约过了10天,爷爷就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当年自己的胆怯非常可笑。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说谎,如果我对父母说的话是谎话,那么那是我迄今为止惟一的一次说谎。那年我已经13岁,可我却是如此地胆小——害怕说话,害怕与外人接触,害怕走亲戚,害怕替大人去邻居那里喝酒席,害怕去店铺买东西,害怕跟父亲去生产队分粮食,害怕老师点名提问……我所说的这些,也许你不会相信,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剂中药能否治好爷爷的病;但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我的内心深处煎熬着,父亲不知道,母亲不知道,爷爷更不知道,可我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年清明那天,我来到爷爷墓前,双膝跪地,哽咽着说:亲爱的爷爷,我对不起您!
    我不需要爷爷的宽恕,只要爷爷知道——我变了,变得开朗,活泼,坦诚,敢于对自己负责了。
    我相信爷爷能够含笑于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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