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照时代精神，好电影与观众相互砥砺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围绕一起坠楼案展开，牵出了姜紫成(左)、林慧(中)、唐奕杰(右)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时代变迁中留下的谜团。 （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20年1月23日《南方周末》）

年度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以风格化的手法呈现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时代叙事。在这个讲述大时代背景下关于两岸三地的故事里，城中村在城市化的进程中逐渐消逝，一个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由此崛起。身处时代洪流之中的个体被巨大的物欲和情欲裹挟，面对城市变迁、权力争斗、利益交织的风云诡谲，他们随波逐流，既成为自己欲望的主人，也沦为欲望的奴隶。

现实命题考验着创作者的恒心、毅力与自觉，他应对我们身处的时代保持敏锐，对个体经验保持洞察与理解，他勇于触碰真实，并在道德边缘地带探寻人性深渊与宽谅的可能。在宏大的时代进程中，他开掘出一条秘密甬道，使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与命运。

由《地球最后的夜晚》引起的愤怒仿佛过去了很久。在短视频的年代，一个半小时都太长了。只因“一吻跨年”噱头看电影的观众，离开影院时在疑心自己受到了愚弄。那只是一部带着稀薄诗意的电影，形如高仿的莫迪亚诺小说，与影院外的日常生活没太大关系。作为2018年最后一部院线电影，它以2.6亿的首映票房华丽开场，最终以2.82亿总票房惨淡收官。

不管情愿与否，2019年就这样开始了。一种常见的假设是，观众们遁入影院是尝试自我催眠，隔绝日常的烦扰。也许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在黑暗中形成某种默契，一起探寻真相，得到在真实世界中并不常见的启示。

2019年12月31日，国家电影局发布数据，2019年全国电影总票房达到642.66亿元，新增银幕9708块，全国银幕总数达到69787块。

国产电影在2019年正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拐点。拓普电影大盘数据显示，2012-2019年，国产票房占比从45.12%逐年增长到历史最高点62.50%，与之相对应，进口片票房则从54.88%降到了37.50%；新映国产片数量在经历2018年389部的低谷后，终于迎来爆发，于2019年达到425部。

各项大盘数据表明，2019年是国产电影综合表现最好的一年。至此，中国电影票房历史前十名影片中，国产影片占了9部，其中4部出自2019年。

捕捉当代生活的影子

当然总有一些电影主动地观照时代精神。那些故事令人认同、乐意投入，陌生的角色具备着奇异的熟悉感。就像《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刻意压缩之后的时间里，歌曲加强着一场游戏一场梦式的虚无感。但角色在彻底失控前展现令人同情的欢笑，他们恋爱和憧憬，曾经相信些什么，懵懂地看着浮华到来。电影里的故事逐渐被人忘记，但随波逐流的无望留了下来，让人不得不相信娄烨导演抓住了一些确定之处。《地久天长》采用了更常见的表达方式。国营工厂无疑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家庭间的纠葛、无常的生活、惩罚式的自我放逐，以及可以预期的误会、回归和和解在这个大背景下徐徐展开。计划生育和下岗是故事的题中之义，它们紧密联系着人物的命运变动，但每每隐匿于视野之外。王景春和咏梅两位演员的面貌非常“普通”，令他们拿到了重要的表演奖项。那场新年舞会是最值得他们记住的时光。片中的生活在即将残酷时温顺起来。

格外有趣的是《南方车站的聚会》。如果配上导演评论音轨，这部影片非常好懂。一个心存善念的逃亡者，实际上是不合时宜的前现代豪侠。他因周遭的枝枝蔓蔓而分心，在人生戏场上三心二意地表演困兽犹斗。他至死都像个局外人，可能是只属于电影的人。他的精神状况超然于热闹的广场舞，与更广阔的生活直接关联着。

刁亦男总是可以自圆其说。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越是这样的人身上，一旦有光，反而会特别有价值、特别明亮，特别让我们相信人还是区别于动物的，人是高贵的。”这些电影在探索生活，呈现集中的、扑面而来的喜怒哀乐，让我们辨认当下的生活。无论漫长的电视剧或萍水相逢的短视频，这种力量都是微弱的。

有些人物太过完美了。他们出现在《少年的你》和《误杀》这些善意的电影里，人性被小心翼翼地修剪。迫切希望改变处境的少女和急于保护家人的父亲，都不被允许自私地背负错误活下去。他们出于一些貌似正当的理由，比如物伤其类，比如宗教信仰，只能选择自首一条路。所有费尽心机的铺垫，都不如讲一句“好，刚才那些都是个梦”来得痛快。这些故事并不比在“风雨云”或“南方车站”中变形的世界更真实，如果对梦有执念，《地球最后的夜晚》才是最实在的。

当第五代导演在主流话语中自如腾挪时，第六代导演的坚持却并未受到市场足够的青睐。豆瓣2019年评分最高的十部华语电影中，王小帅的《地久天长》仅获4520万票房，娄烨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票房则为6497万。

此外，《四个春天》《过春天》《平原上的夏洛克》等新导演的作品也在用各自的方式捕捉当代生活。快速发展、富有韧性地活下去以及啼笑皆非，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受制于题材与宣发方式，这些优质影片的票房同样不尽如人意：白雪的《过春天》票房不足1000万；徐磊的《平原上的夏洛克》只有943万的票房。

2019年，电影宣发方式花样频出。冯小刚、黄轩做客“淘宝直播一姐”薇娅的直播间，宣传新片《只有芸知道》；《南方车站的聚会》主演胡歌和桂纶镁则出现在“口红一哥”李佳琦的直播间。

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国产电影票房与其口碑逐渐趋向一致。依据灯塔专业版数据，2016年，国产电影票房前十，只有2部电影豆瓣评分高于6.5分；2017年，5部电影低于6分；2018年，两部6分以下的电影仅能排在第五位和第六位；2019年，前8名电影评分均过6.5分。

（冯庆超、梁淑怡/图）

“80后”与“90后”积累票房奇迹

如果不翻豆瓣查实，郭帆的《流浪地球》像一部2019年以前上映的、熟悉已久的电影。它与饺子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直接反映了中国电影工业的进步——成熟的新导演，科幻、动画制作水平越发精良。它们没有让我们对本土电影的期望落空。

2000年-2018年，在内地上映的科幻电影票房前十，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国产科幻电影。2019年上映的《流浪地球》票房达到了46.8亿，跻身中国电影历史票房前三。

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以9.56亿元票房刷新了国产动画电影纪录。据灯塔专业版数据，这部电影之前的十四年里，票房过亿的国产动画影片仅有6部，4部“喜羊羊”系列，一部“熊出没”系列，唯一一部“成人向”动画电影是《十万个冷笑话》。

《流浪地球》尽量克制，也流露着自豪，科幻片里中国人难得地成为拯救者。家庭伦理和集体主义，让这个故事与好莱坞大片有些区别了。但我们有必要对一部不错的电影提出更高的要求，诸如更超然的价值观，还有对人的价值的更多讨论。必须要说一句，那些冰雪之下的末世景象实在令人惊喜。“流球”与“哪吒”都塑造了少年英雄，“少年强”呼吁的长久回响真实地激起了共鸣。根据猫眼票房数据，两部电影的观众八成以上集中在20岁到39岁年龄段，“80后”与“90后”积累起了票房奇迹。他们的消费能力强，因此，浅白和富有鼓动力的故事也符合他们的预期。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中的平等主义，尤其可能激起了广泛的认同感，而他性格当中的暴戾和过分我行我素，却被悄悄地忽视了。

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是真实的，少年英雄肯定也有缺点，但他将成长为明白事理的成年人。好电影应当与观众相互砥砺。就像了不起的影评人罗杰·伊伯特所说“：看过某部电影后，它就进入我们的想象空间，在那里占据了属于它的一块空间。如果看的是那种能扩充人生经验，对自我发起挑战的影片，我们的想象力也会因此得到充实。反之，如果看到的是那种愚蠢的电影，离开影院时我们也会失去自身某些优质的东西。”在“流球”与“哪吒”背后，“80后”新人导演正在成为中国电影的新生力量。2012年，徐峥的导演处女作《泰囧》将国产电影正式领入10亿俱乐部。2019年，郭帆与饺子两位导演为642亿的电影大盘贡献了将近七分之一的票房。“少年强”的另一侧面是“国强”。十年前，《建国大业》取得3.93亿票房，仅次于《变形金刚2》；2011年，《建党伟业》则收获4.12亿票房；2013年，《智取威虎山》的票房为8.84亿；2015年，《战狼》开启军旅题材市场，之后的《湄公河行动》则取得11.88亿的票房。

2016年以前，高票房的主旋律电影刚成气候。2017年，《战狼2》《建军大业》《空天猎》进入当年国产票房前二十名；2018年，《红海行动》

夺得当年国产票房冠军；2019年，主旋律电影彻底爆发，《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烈火英雄》《攀登者》进入国产电影票房前十。《八佰》《兰心大剧院》有时还是会被想起来。因为商业或别的什么原因，一部电影的命运就被改变了。这些遗憾不应该被轻易遗忘。

以奇迹跨年是有趣的。上映一个多月后，历经《叶问4：完结篇》《宠爱》和永远水土不服的星战电影，《误杀》回到了票房日冠的位置。也许竞争对手不够强大，但这部电影着实长寿。在春节档的《夺冠》《唐人街探案3》之前，它还能享受着不错的票房成绩。

“赛国”的故事、马来西亚新手导演、印度原作以及中国主创，让《误杀》带上充分的国际化特质。如果中国电影业继续开放、包容，每一位电影人都愿意思考、奋进，劳动获得尊重，那希望就总是真切的。

年度提名：《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流浪地球》《地久天长》《哪吒之魔童降世》《南方车站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