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⑤丨花馍

春节之时人们不仅通过插花、挂画来美化房间，烘托气氛，更是别出心裁地通过将最普通的面粉做成形态各异的面点来表达自己的美学观点和美好期望。这些面点则被称为“花馍”。

宋人有四雅：点茶、插花、焚香与挂画。细品这四种雅事，无一不是于平常之中，通过细节来表述自己对美学的看法与见解。以茶为例，饮茶是宋人必不可少的居家日常，然而点茶高手，却可以在茶汤表面做出各种花鸟山川图形，又通过器物凸显茶汤的美感。

农村也有此种雅事。春节之时人们不仅通过插花、挂画来美化房间，烘托气氛，更是别出心裁地将最普通的面粉做成形态各异的面点来表达自己的美学观点和美好期望。这些面点则被称为“花馍”。

农历腊月二十八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发面蒸花馍。这一日，母亲一早便将厨房的炉火烧旺，父亲则将家里最大的一口和面盆洗净擦干。接着母亲便在面盆中放入半盆面粉，加入融了渣头的清水开始和面。她是和面的高手，只用一双筷子便能把面搅得基本成型。饶是这样，揉制硕大的面团还是让她小小的身量十分吃力，片刻她的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父亲此刻是没有空闲来帮助母亲的，他要在厨房的灶火上熬制出一大锅沙糯甜美的豆沙，以做明日花馍的馅料。这对大人们来说是件累人的差事，却是我们孩子们顶喜欢的一件乐事。父亲先在锅中加入半锅开水，再将事先泡好的红豆放入水中，等到水开了，便调成小火细细熬煮。直到锅里的红豆煮至开花，便一边挤压一边将红豆皮捞出，并放入切好的红薯继续熬煮至红豆出沙，红薯软烂。这时他会放入半碗晶亮的冰糖一边搅拌一边把红薯和红豆捣得稀烂。等到锅里的红豆沙仅剩表面一层浓稠的汤汁时，父亲便一边叫我一边将浓稠的红豆汤盛在碗中。

这碗经过三四小时文火熬煮的红豆浓汤俨然是红豆沙的精华，它汤色柔美，软糯浓稠，芳香扑鼻，甜美诱人，让人反复品味，不忍下咽。这样一口一口仔细品味，半碗汤竟也迅速见了底。

一旁的父亲见我意犹未尽，便偷偷将熬好的红豆沙给我盛上一勺。我小心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红豆的沙糯芬芳、红薯的香面，以及冰糖淡淡的甜蜜，此刻在我口中缓缓弥漫，形成了一种冰消雪融的错觉。且此种芳美并非一般糖饴的香甜，而是田间杂粮真正的芬芳与美好。

红豆沙熬好之后，父亲便开始准备次日的包子馅料。此时他双手执刀将案板剁得当当作响。片刻案板上便出现如山的两堆细碎馅料，鲜嫩粉红的是瘦肉，如雪洁白的是葱末。

他一边剁馅一边大声问我，喜欢吃肉粒大的包子还是肉粒小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大的。”他便收了菜刀，将肉末、葱末都放入盆中加入盐、糖、味精、花椒大料粉、猪油、麻油、姜末等调料不停搅拌。

这种只用肉末与葱末调制的肉馅在农村太过奢华，被称为“肉蛋儿”。通常人们还会再剁入一些白萝卜。

在北方，白萝卜素来就有“小人参”的称号，是北方冬日的主要蔬菜。为防止冻坏，冻土之前人们就早早将萝卜收入了地窖。此时只需打开地窖，将白胖的萝卜取出洗净，刨丝，在开水中略微焯煮，再用笼布包裹挤出水分，剁碎即可。然而煮萝卜的水，大人们是万万不会丢弃的，必要加上白糖哄着孩子们一人喝掉一碗才算作罢。白萝卜水的味道实在不好，但父亲总说可以理气止咳是冬日的灵丹妙药，我们也就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准备工作完成，只需安睡一夜，一觉醒来，母亲放在炉火旁发酵的面团已经发胀到两倍大小，把面盆上盖着的锅排也顶开一道宽宽的缝隙，满屋飘散着发面的酸甜。等母亲把发面加入碱面揉得劲道光洁的时候，真正的蒸花馍也就开始了。

这天，家里每个成员都要扎上母亲用布头缝制的花围裙，洗净双手各就各位。

第一锅要蒸的自然是枣花。这种用面团和红枣捏制而成的面点，因为要被用作供品，无形中就带了几分庄严与神圣。我们几个孩子是万不敢随意上手的。这时我们便在母亲旁边看她制作枣花：只见她轻轻一揪，手中的面团就被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块，接着她将大块面团边抻边搓，做成一条粗细均匀的长条，并在案板上将底面墩平。这时，她拿起菜刀在长条表面仔细划出三道平直的刀痕，并将长条摆成一个拥有九道弯的曲线，再用筷子拦腰夹住，缓缓用力，一个拥有九个花瓣的面花就做好了。只需在每个花瓣的窝口处一一塞入红枣装饰，一层枣花就做好了。我之所以说一层，是因为另一个小面团也要依样做成一个五瓣的小枣花摞在九瓣枣花之上。

这种双层的枣花，母亲只做一个用来供奉天地全神，另外一个供奉祖宗牌位的只能用单层的五瓣枣花。这个光荣的使命往往要交给姐姐来做。姐姐领命之后，一脸严肃，却动作笨拙，不是长条搓得粗细不均，就是划线划得歪歪扭扭，至于拿筷子夹花更是夹得大小不一，片刻她已不知何时将脸抹得花白，引得我们偷偷发笑。对于歪歪斜斜的枣花，母亲并不责怪，她只需轻松地捏夹几下便能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供奉灶王爷的面花是不得不说，因为传说灶王爷不吃红枣，所以只得团出几个小面团来代替红枣。至于灶王爷为什么不吃红枣，这个问题几乎困扰我整个童年，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不过，灶王爷倒实在是过于家常的一位神仙，不仅出远门要带烧饼，还爱吃大葱，不爱吃红枣，脾性分明，说是有血有肉也毫不为过。

第二笼要蒸的叫做大馍。这是顶私密的一种面食，被称为“人口馍”，只能给自家人吃，亲朋是不许吃的。并且馍的数量只许比人口多不许比人口少，只能逐年增加，不能减少。这种馍做法十分简单，只需把面揉成一个个大小均等的面团，包上两颗红枣一个核桃，团成圆桩，再擀一个饺子皮大小的面皮，用刀切出五道刀口，沿刀口处捏成一个个小褶子做装饰，最后将面皮放在馍桩顶端，插上一颗红枣即可。然而，这种最简单的花馍却是最让孩子期待的一种，因为这些大馍中会有一个包着彩头：一枚硬币，谁若是吃到了，谁就得了新年最大的好运。于是每年我都会偷偷在包了钱的大馍上狠狠捏上一下做个暗记。然而，每次出了笼，那个暗记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十分扫兴。

大馍蒸完再蒸一笼跟大馍形状相似，只有大馍四分之一大小，只包红枣的供馍，就到了我们孩子最喜欢的时间了。

这笼蒸的是包子，馅料便是头一日做好的红豆沙和肉馅。至于形状，完全可以自由发挥。

比如红豆包，母亲便捏出了粮袋、寿桃、鱼的形状，并饰以花朵，以此寓意粮食丰收、安康长寿，连年有余，前程锦绣。我因为猪年出生，每年必要捏一只小猪出来，只是笨手笨脚往往捏成了四不像，惹得全家哄笑。母亲便笑着接过来，随手捏两扇大耳朵，一个圆拱鼻，再用筷子插出两个圆鼻孔，用剪刀剪出一张弯嘴巴，顺便捏一朵小花放在猪背上做装饰，再拿两颗红豆做眼睛，一个胖嘟嘟的小猪就完成了。羡慕得姐姐在一旁一边惊奇地大叫，一边让母亲也捏一个自己的生肖出来。

至于肉包子，除了被捏成十三个褶子的常规包子，还会被捏成元宝的形状，即使是没加萝卜的“肉包子”此时也要统一称为“菜包”，寓意财宝满箱。

等到馅料包完，余下的面团就由母亲全部剁成了馒头。

蒸出来的花馍要一直吃到元宵节，需要两张床才能摆得下。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在年前蒸这么多的花馍，母亲一边将花馍收起，一边回答：一是说仓里余粮多，今年的粮食能一直吃到来年；二是过年了，忙活了一年的人要一直休息到正月十五才开始劳作。

刚出笼的豆沙包沙糯甜美，气味芬芳；菜包鲜香诱人，肉汁饱满，就算孩子也能一口气吃上三四个。所以这一日，我们通常不做饭，蒸好的豆包、菜包由着大家任意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