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军:追求商业利益和践行社会责任不矛盾

钱小军

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副院长、经管学院教授

清华大学绿色经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南方周末第十二届中国企业社会责任年会【责任先锋】

十余年来,钱小军从未停止传播企业社会责任的理念和文化。

她在清华大学开设企业社会责任相关课程,大量走访中外国企业。她观察着中国企业意识到社会责任必要性和重要性的历程,也丈量着中国企业践行社会责任理念的广度与深度。

她的学生有国企高管,也有民企老总。她常对他们说的一句话是:“企业践行社会责任与发展业务其实是相辅相成的。”

2020年疫情暴发,钱小军以敏锐的洞察力发掘企业应对危机时应具备的策略,给予了实际可行的建议。

钱小军还预判,未来中国企业在制定“走出去”的发展战略时,也要注意尊重当地的传统文化,充分认识利益相关者构成的复杂性,践行社会责任理念。这也有助于企业更好地融入当地、扎根当地。

点击观看“责任先锋”专访视频。

疫情下的企业社会责任

南方周末:疫情对中国企业的冲击非常大,我们也看到不少中国企业在践行社会责任。有没有您觉得做得比较专业的企业?他们的专业体现在哪些方面?

钱小军:在我心目中有“一个群像”。建设雷神山、火神山医院是全国企业通力合作的杰作。用十几天的时间就建起两所医院,是由数不清的企业共同完成的:有制造机械设备的,有制造材料的,有管通讯的,有专门建房子的,还有专门处理医疗废弃物的。这是“一个群像”,也充分体现了我们国家的制度优越性。

南方周末:有些企业可能本身就面临着生存压力,他们在疫情中该如何既保证活下来又能履行社会责任?

钱小军:我认为疫情给我们上了“三课”。

首先企业要求变、创新,打破惯常的思维,在困境中寻求生路。举餐饮业的一个例子,木屋烧烤开发了一个点餐小程序,自己的员工负责送菜。如果在疫情期间关门,企业就没有业务量,没有现金流,员工可能就没有工资,企业就会面临生存的威胁,所以必须求变创新。

第二课,是要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企业应该在“和平时期”做好危机审计,针对每一种可能的危机做好危机预案,当危机发生的时候就不会束手无策。在危机审计的过程中,可能有些东西仍然会出乎意料。但做一些准备,总比不做准备要强。

最后一课,是企业平时要履行社会责任。危机来了以后,木屋烧烤的员工和管理层几乎都能想到一起、做到一起。是员工们主动开发小程序、主动接单送单;员工主动要求跟管理层一起降薪,帮助企业渡过难关。没有平时的善待和关心员工,危机到来的时候很难做到员工与管理层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企业社会责任的标准与边界

南方周末:很多企业每年都会发布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和可持续发展报告。结合您的观察,我国企业社会责任有哪些现状和特点?

钱小军:首先,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关注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排放、用水、用电等是如何减少的,在报告中都会涉及。国内的晴天和空气质量好的天数越来越多了。这是一个特别可喜的现象。

其次,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关注如何去创造共享价值,而不是做简单的慈善。我们过去都觉得企业社会责任就是往外给,其实企业社会责任的内涵要丰富得多。即便做社会公益,也应该以企业的专业特长、所拥有的资源做基础。

南方周末:在新的阶段下,对企业践行社会责任的标准和要求有没有变化?

钱小军:遵守法律是底线,企业也是一样。有很多企业社会责任的标准,比如SO6000、SA8000、GRI,但这些标准都没有告诉企业做到哪算合适,只是告诉企业,企业社会责任包含哪些方面,企业应该注意什么。有的企业要求高,愿意做的就更多一些,有的企业就没有做那么多。但是我们希望企业能考虑到方方面面,为利益相关群体负责任,在采取任何一个行动时,都要考虑可能会影响到哪些人、可能会产生什么影响,这其中包括短期和长期的、内部和外部的,以及有形和无形的,等等。

南方周末:企业社会责任不是做慈善,也不是完全地做贡献。很多企业会在商业利益和社会责任之间找平衡点。有没有企业向您聊聊他们的困惑?

钱小军:有的。有些企业认为,如果践行社会责任是为了自己的业务发展,你怎么能说这是企业责任呢?其实这个界限是越来越分不清了。

很多年前,有一家咖啡企业,在云南种植咖啡树,可以生产高质量的咖啡。原来云南不种咖啡树。这家企业和云南当地政府合作,教当地农民培育咖啡树,成功后把这种咖啡推向了国际。过去我们都是从外国进口咖啡豆,这样就不用进口了,真正的made in China。后来这家企业以此申请企业社会责任最佳实践,有评委不同意,认为这是为了企业发展,还省了运费。那时很多专家都认为,企业社会责任不能让企业在当中获得好处,好像有一条很明显的“线”,不为自己、只为别人的才能算是践行社会责任。

现在越来越不这样看待问题了。当我们能创造共享价值的时候,这个价值不仅有益于企业的主营业务,同时也能给当地人民带来好处。咖啡案例就是这样,原来当地有很多适龄孩子辍学,因为农民没有钱,现在收入提高了,孩子就可以去上学。我认为,只要对当地的人文环境和社会环境产生了正向影响,就是一个很好的社会责任案例。这才是企业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的方向。

课堂内外的传承

南方周末:您在清华开设了四门与企业社会责任相关的课程,还时常走进大型国企授课。您的学生,有没有将课程内容学以致用,在企业中践行社会责任?  

钱小军:有一个学生,后来就被我开发成案例放在企业经营可持续发展的课程上。他是MBA毕业生,来自茶乡恩施。他觉得现在市场上的有机茶叶鱼龙混杂并不让人放心,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有机。有次他回家去看父母,发现村里面地都是撂荒的,就辞了工作,回到农村,一家一户跟人家谈,长租农民的地,想做真正的有机茶叶。

南方周末:哪方面集中体现社会责任呢?

钱小军:为了改良土壤,他6年没有生产茶叶;为了不让土壤产生重金属的残留,化肥都是从内蒙古等地购买的经过检验的羊粪、鸡粪。6年没有产出,全是投入,特别不容易,但是他坚持了下来。

在他做到第7年、第8年的时候,我们把他的案例引入了课堂,也是无形之中激励他坚持这么做,中间不是没有遇到困难,但是他不忘初心。现在他的茶叶供不应求,开始对茶叶做深加工,做一些枕头、面膜等健康生活的产品。

总之,企业与社会的联系是密不可分的,它在发展自己业务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必将给社会带来方方面面的影响。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不断提高,社会大众必然要求企业更好地履行社会责任。而网络技术的不断发展和普及,也提供了社会大众更方便地监督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技术手段。因此,企业自觉或不自觉地都要重视做好企业公民,以创造企业与社会共享价值的理念,更全面地将企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合进自己的整个业务,才可能实现企业的基业长青和人类的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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