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南方一家乡下人
后来,这是一家人经常提起的笑话:外公打一仗,丢了一只右眼;老布打一仗,丢了一只左耳。
一个人的故事
假如看过奥斯卡得奖电影《冷山》,就会知道美国南方永远和南北战争一段历史紧密相连。《冷山》故事就是发生在我们居住的佐治亚。生活在这里,对历史的感觉会不一样。你读历史书,书里告诉你战争的政治起因,战争目的之大是大非。生活在这里,你感受的是被迫卷入战争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和这些大是大非没有一点关系,却毫无选择,被挤压到战争的机器里。战后佐治亚一片焦土,我一直很好奇,战后一代南方乡下人,他们怎样医治自己,会给后代留下什么?
后来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佐治亚有个叫切辛斯的人,他的外公就是从南北战争的战场下来的,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外婆的故事。
1865年,外公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才17岁。回家的时候,家里人看到他少了一只右边的眼睛。外婆说,外公用那只左眼看中了16岁的她。外公下战场一个礼拜,他们成了亲,又一个礼拜,一辆吱吱呀呀的大蓬车拉他们去南边邻州佛罗里达,拉车的是叫做“铃当”的骡子。车上载着衣物和自家做的笨重橡木床,枕头和两床被子,锅碗瓢勺和亚麻桌布,一本《圣经》,一条外公的爸爸送的小狗。另外,还有点特别东西,比如外婆肚子里的舅舅路德。
去那里是因为有个锯木场的工作。开始干活前,外公先花两个礼拜,动手搭了个房子,就是家。外婆说,南北战争后的好长一段,佛罗里达的沼泽森林和大小岛屿还是原始荒原,是野生动物出没的世界。那里还有豹子。英语中“豹子”的发音接近“潘瑟”(panther),乡下人懒得把舌头送到牙齿之间发那个吃力的音,就地简化成“潘特”(painter)。这个词是油漆匠的意思,也就成了豹子的外号。所谓美式英语大概就是这样出来的吧?顺便说,美国人把油画家什么的,也叫“潘特”,想想真是有道理。
每一家外公外婆的生活细节,都是一家人家的历史。可惜,大多后代子孙只顾着奔自己的前程,对自己身世家谱毫无兴趣。比如我听自己的大表哥讲过一个故事,1950年代初,他在老家附近修军用机场,他祖父早年离家,他出生在远方城里,这次走近老家就好奇,顺便回去看看。人去楼不空,老屋堆满旧物,只一远房亲戚在看守。见他来了,老人从千卷万卷书中,抽出一本家谱。说这家眼看是保不住的,你是长房长孙,就拿着这最要紧的去吧。大表哥身着军服,年轻气盛,觉得这腐朽之物留之何用,扔下家谱,顺手抄一本古版《石头记》回去,至少睡前尚可解闷。此一系家族从此无历史。
幸亏切辛斯是个有慧根的孩子,也有幸他的外公外婆长寿,否则我们如何知道100年前的佛罗里达还有豹子。他们生了3个孩子,最小的是切辛斯的妈妈,比路德舅舅小了27岁。锯木场离家 5英里 ,外公每天骑“铃当”回家。不久,锯木场搬到 25英里之外,外公只能在周末回家,那些天,16岁的外婆总是在黑夜中倾听外公的口哨声和“铃当”的脚步声,然后上灶台。17岁的外公,在室外的浴缸美美地泡一泡。一起吃晚饭。
从家里带来的小狗,起名叫布拉格。布拉格将军是南北战争中最著名的南军将领,从理论上说,在查尔斯顿的苏米特堡,算是他打响了南北战争第一炮。不过切辛斯的外婆说,他们叫小狗布拉格,没有政治意义。他们只是觉得小狗一副很自尊严肃的表情,像极了那个将军。来了不到一年,布拉格就长足,被叫成老布。外婆说,老布大大的骨架,高高的个子,宽宽的面颊,硬硬的骨头,闪一双棕红色眼睛,皮毛四色花斑。老布不是名种狗,他们一家却相信四色是幸运色。外公去锯木场,老布就巡视着家里的木头围栏,保护外婆。围栏结结实实,足有4尺高。
那天有点特别,是圣诞节前夜,路德舅舅好像快要来到这个世界。外婆盼着外公,提前出来,坐在檐下的木头平台上。院子大门在25英尺之外,围栏里面是栀子花的小灌木丛和金银花的藤蔓。外面是黑黝黝的森林,飘着雾气。外婆在听,有没有外公的口哨声。他吹的口哨总是南军士兵喜爱的曲子,那是些南方小调:“落花生”,“蓝尾巴蝇”,远在一英里外,外婆就能听到。
老布趴在外婆和台阶之间,突然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开始竖起身子。看上去很不安。这是外公差不多要到的时间。外婆听听,没有口哨声。突然,一条黑影飞跃过围栏,无声地落在老布和大门之间,快得像猫,却大。切辛斯说,从四五岁起,外婆就一遍遍地讲这个故事给他听,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就大叫:我知道,潘特,这是潘特!外婆不回答,只顾讲下去。老布和豹子在绕圈。从头到尾,豹子足有六七尺,却敏捷异常,老布任何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比豹子慢半拍。忽然,豹子闪开老布,冲房子方向而来。老布不顾一切,全力向豹子扑去。只见豹子一个急转身,四爪凌空,吼叫着扑到老布身上,只见一片黑色混战,只听到老布的尖利叫声。像是很久很久,外婆说,其实只有大概一两分钟。豹子冲破围栏,消失在夜色中。
老布满身是血,被撕下一只耳朵。几近虚脱的外婆给老布包扎,一阵锐利的腹痛袭来。外婆祷告着:“主啊,帮帮我!”阵痛过去,外婆回到屋里,提出外公的双筒枪,回到平台的摇椅,坐下来。这时,外公的口哨响起来,这一次,是“蓝尾巴蝇”。外婆站起来,扶着栏杆开始笑,笑起来,又大笑起来。直到泪水模糊,号啕大哭。
就在那个圣诞夜,切辛斯的路德舅舅出生了。
后来,这是一家人经常提起的笑话:外公打一仗,丢了一只右眼;老布打一仗,丢了一只左耳。
听了这个故事,我懂了这些南方乡下人。他们的幽默和豁达、韧性和治疗自己的能力,他们不关心什么是英雄,却天生知道要正常活着,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