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汤本叠影到库克的崭新阅读
汤教授这本书突然从我的记忆库里拎出活了95岁的英裔美籍的阿利斯泰尔·库克。我很诧异,我的潜意识里进行的超链接游戏,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
一部好的书,似乎有一种特异的“激活酶”。它能在读者身上激活出高于他常态的精神能,萌生出超常的联想、推理,或者是获得对自己记忆库储存信息的新的编码,于是往往会出现禅宗六祖所描绘过的那种玄妙的“顿悟”。
近读旅美华人学者汤本教授新著《你不知道的美国》,对我来说就有这种“激活酶效应”的新阅读体验。

《你不知道的美国》,汤本著,文汇出版社2006年9月,24元
开卷没读上几篇,汤教授这本书就突然从我的记忆库里拎出了一位已故的美国“天王级”电视主持人——活了95岁的英裔美籍的阿利斯泰尔·库克。我很诧异,我的潜意识里进行的超链接游戏,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
当我读完了这本书才有了点“顿悟”:哦,汤本在自己祖国(中国)出版的《你不知道的美国》,与库克为自己祖国(英国)的BBC主持的《美国来鸿》,原来有着众多有趣而且有意思的“可比项”。
叠 合
库克,从我的记忆库里被翻腾了出来。
他出生在英格兰北部靠近曼彻斯特的索尔福德,定居美国。1946年开始,他就应邀为BBC主持《美国来鸿》。这个节目破天荒地延续了58年,让英国几代人着迷不舍!库克以英国式的幽默来趣谈、清谈英国人所未知的美国的林林总总,从当年肯尼迪遭暗杀、越南战争、古巴导弹危机、尼克松水门事件、海湾战争、克林顿绯闻、伊拉克战争、“9·11”事件,直至2004年11月的共和党、民主党竞选……
库克本人审美领域很宽,光顾爵士乐俱乐部、爱在晚会上弹奏钢琴、热爱电影,还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高尔夫运动员。
《你不知道的美国》中的汤本,在人生阅历与独特视点方面与库克有着大面积的叠合。
汤本,出生在中国上海,定居美国。从2006年开始,他出版了《你不知道的美国》这本很难归类的书。汤本这本书,不是他以往写的那种价值中立的不带情感色彩的论著,而是亦庄亦谐的中国庄子式文体。从美国所发生的形而下的有趣故事,超拔到有政治哲学意味的形而上的“道”。信手拈来,鞭辟入里,妙趣横生,乃是感性散文与理性论述的“基因组接”。内容也是库克那种“无疆界”的美国话题:是谁在谋杀美国政治人物,美国总统是恶魔还是天使,谁要美国打伊拉克,克林顿总统夫妇偷了白宫多少珍品而没事,比尔·盖茨的成功显现着“天才不需要学校”,还有他无宗教信仰也有伟大的慈善,美国103岁寿星泡妞扯出了性快乐与长寿相关的科研命题……汤本的审美情趣也是那样杂色多元而与库克相似,他着迷中国古典诗歌,徜徉音乐,喜欢写美国电影评论,还是南加州华人运动会百米赛跑项目冠军。
两位不相识、可能还是不相知的人,在我的阅读中,却奇妙地成了巴赫的复调。
不是独家,又是独家
汤本与库克所说的美国的事件,没有一件是鲜为人知的“独家新闻”;然而稀罕的是,凡众所周知的旧闻经他们再讲述一遍,却又成了真真切切鲜为人知的“独家”了。
有例为证。
当美国的民意绝对支持布什总统发动伊拉克战争时,库克将小布什2003年发动的伊拉克战争与老布什1991年发动的海湾战争进行了大开大合的对比,然后他暗示,民意是最为流变不居的集体潜意识,与时漂移,此时载舟彼时可能就会覆舟,伊拉克战争可能最终会让共和党在总统选举中付出代价。经库克如此编码后的大众已知新闻就又成了“众人皆迷我独醒”的“独家”。后来的事态证实,如果把库克当作预言家,他错了,小布什第二任成功连任;如果把库克当作深入到政治哲学层次上的政论家,他的判断睿智而深邃,共和党在最近的选举中确实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彼时载舟的民意此时颠覆了它所载的舟。
汤本也是库克这类的“独家”。他设问:是谁在1963年谋杀了肯尼迪总统?这个美国顶级大案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了,居然还是石沉大海。汤本不是神探福尔摩斯,他不会知道真正的元凶是谁,但他却偏偏要给你一个满足理由充足律的答案。他像庄子那样,首先铺陈了一些故事。继肯尼迪总统被谋杀后,1968年美国著名的黑人人权活动家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接着,肯尼迪总统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在取得总统选举中加州初选胜利后的几秒钟被人暗杀;再接着,肯尼迪总统的儿子小约翰·肯尼迪表示要出山竞选国会议员并追究谋杀他父亲的案子,1999年他驾驶的私人飞机就神秘坠落了。这些都是美国大案,竟然全是无头案。汤本用其政治学者的方法论,找到了被害者们的一个行为“公约数”:肯尼迪总统要结束越南战争;马丁·路德·金警告美国不要成为侵略性的国家;肯尼迪家族一旦当了总统,就会查个水落石出。于是,在此“公约数”之上的逻辑答案浮现出来了:是美国超级庞大的军工集团,勾结上像约翰逊副总统那样的政要,再加上中央情报局提供的那种在世界各地进行专业暗杀而不留下证据的技巧,就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美国奇案。
读到这里,《你不知道的美国》的“激活酶效应”强烈发生了,油然而生出一个反公理的疑问:政治学毋庸置疑地宣称,民主体制下的司法独立机制,能够消除非民主制的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治;然而自诩为现代民主制楷模并向全世界强力输出民主的美国,为什么仍然发生特殊利益集团(汤本揭示是美国军工集团与美国犹太人集团)操控法治而导致种种人治呢?由此是否可以引出更发人深省的问题:当一个利益集团,庞大到能够杀掉妨碍它利益增长的总统而逍遥法外,还能够操控民意选出自己要的总统来,那么,这个集团事实上就成了民主制国家的最高独裁者?“民主型独裁者”与“专制型独裁者”的皇帝、国王是同质的,差别在于前者是隐性的,而后者是显性的,此外,在操控权力的程序上,前者稍为复杂一些,要多编出一道用资本掌控行政与司法权力的元程序。如此而已。
问到这里还没能打住,汤本继续在“激活”我问:民主型隐性独裁者(能够操控国策的庞大利益集团),它们是在司法独立的框架下合法形成的,不是黑手党,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民主制本身根本没有遏制这些集团茁壮成长为独裁者的机制?那么是否因为这个道理,在历史上希腊民主制下才自然生长出了“僭主”,罗马共和制下才自然生长出了“奥古斯都”,法国大革命后的共和体制下才诞生了拿破仑一世与拿破仑三世皇帝,德国才民选出了希特勒元首?
汤本的“独家”在呼号:警惕啊,民主!警惕啊,美国!
“在场”与双螺旋
忽然想起1980年代末台湾女作家陈若曦的一番话。那时我是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之一,在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问时,遇到定居在那里的陈若曦女士。在其家宴上她感慨地说:“你们大陆的作家胆子真大,一位天津作家第一次访问美国,时间只有半个月,回去就出版了一本很厚的写美国的书。那感觉、那语气都是在指点美国江山。尤其是这位作家对于只见上一面的美国人,就敢于纵横评说。这真让我们居住美国多年的同行惊讶、汗颜。说实话,我们住久了的人反而胆小,到现在我还没有写出一本像样的评点美国的书来。”
听了女主人那番温文的嘲讽,当时的我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不要步那位天津作家之后尘;没曾想到,读完汤本这本书,陈君十多年前的一番嘲讽又被反刍了出来,萌生出了新的感悟。
我想,为自己国家的人描绘他国者,大凡有两类人。
一类是短时间的游客,如陈若曦说的那位天津作家。他们是存在主义小说家加缪说的“局外人”,走马观花,新鲜感强烈,所观察的他国是“主观化了的客观”,地道的旁观者。倘若写一点游记之类的感悟文字,倒是角色很到位。如果把自己定位成洞察一切的批评家,那就要遭人诟病了。
另一类是旅居者,如库克、汤本等。他们不是短暂停留的“局外人”,而是存在主义哲学家所说的那种长期“在场”者。“在场”与“旁观”有着质的差别。如果他们是人文学者或者是文学家,他们的观察“软件”非常独特,既有祖国带去的文化观察软件,又有长期在侨居国获得的文化观察软件,而且组合成了像基因那样的双螺旋构成。科学哲学里有一条定理,观察渗透了观念,独特的观念必然观察到独特的现象,由此可见,具备双螺旋文化者所获得独到见地的几率相当之高。
回到汤本的《你不知道的美国》,他所写的许多篇章,不仅中国的“你”不知道,连美国的“你”也是未知或是懵懵懂懂的。例如,在《迪斯尼音乐厅响起黄河的涛声》篇中,有这样一段对于国家利益至上的美国发出的良知追问:“美国的司法部门和华盛顿的人权专家们,怎么能够面对18岁当过纳粹军人,今天已经深痛忏悔的美国德裔老人,紧追不放欲将其驱逐出美国,一面却不对居住在日本国和美国,从没有悔罪的许许多多的日本战争罪犯和恶棍们,进行追踪,绳之以法?”汤本指出的这种美国真与假俱全的人权悖论,无论对于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是一种崭新的认知。又如:在“美国是美国的敌人”一组文章中,汤本指出,美国的敌人不是恐怖分子,而是美国自己。这样的惊世骇俗的评论只有具备双螺旋文化结构者才能敏锐地推理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