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东坡笔下的诗意长江

与黄河一样,长江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长江长达6400公里,比黄河更长,它的流域面积广达180余万平方公里。这个区域河流纵横,气候温暖,对于我们的祖先来说,非常适合生存发展。到现在,长江流域成为我们的经济发展的重要地区。

在明末的徐霞客以前,人们只知道岷江是长江的上游,到了明末,徐霞客探明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才有了一个新的江源概念。而宜宾这个城市正好在岷江和金沙江合流处,无论你从哪一种历史的地理观念来看,宜宾都是万里长江第一城。南方周末的系列活动把第一站放在宜宾,确实是非常妥当的。

万里长江的地形地貌非常丰富,可以说是千姿百态。我们按照长江上中下游的顺序来看看。

最前面是岷江,岷江是苏东坡的家乡,我昨天中午还去眉山看了三苏祠。苏东坡把它称为玻璃江,所谓玻璃江就是江水非常清澈,江流很平稳。

长江上游的尽头,在三峡的地方,杜甫的诗里说“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气势非常雄壮。

再下面的江汉平原,正如李白在庐山顶上所看到的“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这里的长江非常宽广,江流也非常平稳了。

再往下就流到了我所生活的南京的那一带,江面更加开阔,水流更平稳。南朝诗人谢朓用非常优美的句子把它说成是:“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这样一条长江对我们古人的思考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中国古人非常重视水,看战国以前的几位哲人的论述,老子说“上善若水”,孔子说“智者乐水”,世界上最有德和智的品格的物质就是水。孔子说过“水哉水哉”,他在河边看到大水就赞叹它。孔子最有名的一句话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是时间就像滔滔不绝的河水,一去不复返。

与此同时,因为长江流域是发生了很多兴亡故事的地方,有很多英雄人物在这里上演了威武雄壮的人生活剧,所以这个地方有着深厚的历史积淀。

当诗人来到长江边上的时候,哲理思考和历史意识交织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内在的写诗的冲动,一种灵感。

因此,好诗很多是孕育于长江流域的。刘勰评价屈原为什么写得这么好,是有“江山之助”。南宋诗人陆游来到归州江边,感叹说:“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滔滔不绝的江水跟整个历史的变迁是结合在一起的,我们可以说万里长江不但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中华民族伟大诗人的母亲河。

苏轼,长江的最佳代言人

可以说古代的一流诗人都咏叹过长江。今天讲“诗意长江”这个话题,到底哪位诗人是最合适的分析对象?我们看以下几位诗人。

首先是杜甫,杜甫早年游吴越,路过长江。可惜他早年写的那些诗大部分没有流传下来,所以现在看不到。到了晚年,从54岁到58岁,从出蜀到临终,杜甫一直在江边活动,那几年基本上与长江为伴,照理说他应该成为诗意长江的代言人了。

但是很可惜,因为杜甫这个时候的生存状态很不好——他身体不好,仕途也无望了,国家也没有希望了,他的心情压抑灰暗,正如诗里面写的:“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觉得自己就像天地间无所归宿的孤独的沙鸥一样。这种精神状态,我们如果把他当作长江的形象代言人,不太妥当。

当然更好的选择是和杜甫齐名的李白。李白一生和长江结缘,他早年25岁仗剑出蜀,就是坐着船沿着三峡走长江的。相传他晚年在采石矶入水捉月而死,还是跟长江有联系。李白一生跟长江发生关系,他写的关于长江的名篇也特别多。

但我觉得余光中的一首诗非常有意思,叫做《戏李白》。他对李白说:“黄河西来,大江东去,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有一条黄河你已经足够热闹了,大江且留给你苏家的乡弟吧。”所谓的苏家乡弟就是苏东坡。“天下二分,都归了蜀人。”在座朋友很多都是蜀人。“你据龙门,他临赤壁。”意思是说你就守着黄河吧,你是黄河的代表,苏东坡在黄州的赤壁写了很多关于长江的作品,他是长江的代言人。

所以我采纳了余光中的意见,下面的内容主要以苏东坡为例,把李白暂时搁置在一边。

苏东坡一生飘泊江湖,他59岁被贬到惠州的时候,路过鄱阳湖,受到官府的迫害,要他马上把坐的官船交出去。他盼望能有顺风把他坐的船很快吹到鄱阳湖对岸,他向鄱阳湖的龙王顺济王祷告,说我飘荡江湖已经三十年,我和龙王是好朋友,你就帮一帮我吧。

说到苏东坡和长江的关系,我不得不说它发生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

苏东坡24岁那年和他的父亲、弟弟一起坐着船离开眉山,到了宜宾,再沿着长江东行到湖北江陵登岸,然后走陆路到汴京去,所以只走了半条长江。而且那个时候的苏东坡24岁,他在宜宾写过两首诗,一首就是《戎州》,还有一首题为《过宜宾见夷中乱山》,但正如清人纪晓岚所评:“火候未足时,虽东坡天才,不能强造也。”这些诗对宜宾而言当然很宝贵,但还不是东坡的代表作,也不是吟咏长江的名篇。所以我们暂时把它放一放。

苏东坡第二次和长江发生比较密切的关系,是他在31岁的时候。他父亲在汴京去世,他和弟弟两个人扶父丧还蜀,从扬州、真州进入长江,然后一路走到眉州,此行走了大半条长江。可惜古人有一个习惯,父母死了之后“临丧不文”,就是说父丧时不能写诗。苏东坡守父丧时一连27个月一首诗都没写。

因此苏东坡写的最好的长江诗是他36岁那年。36岁那年他到了江苏的镇江,当时叫润州。镇江当时有一个小岛,在长江中流,现在已经到了南岸,因为江流改道。金山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庙叫金山寺,他写了《游金山寺》,这是苏东坡平生的第一首好诗,也是苏东坡第一首和长江有关的好诗。

他说:“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意思是我的家乡就在长江的源头,我因为做官出来宦游,随着长江一直到入海口。因为古代相传,镇江附近有一座海门山,也就是长江的入海口。清朝人特别佩服这首诗,说他用两句话就把平生经历和身世一并交代清楚了。

虽然才36岁,但因为他在京城里受到排挤和陷害,心情郁闷,有归隐之念。他登上金山寺以后,向西眺望家乡,写下“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登上山顶往家乡看,看到江南江北都是青山。往一个方向看,怎么会看到江南又看到江北呢?因为他是往上游看,往西边看,因为他非常想念家乡,这首诗最后还说我就想早点归隐,请江神作证,通篇都和长江有关系。这是第一首东坡笔下关于长江的好诗。

东坡的黄州五年

但是苏东坡真正和长江发生密切关系,写出最好的诗,应该是要等到他到黄州。我一直觉得古代的大文人、大诗人对某一个地方的山川风景写得那么好,似乎是命定的,是这个地方需要他。柳宗元写了湖南的永州。在他没去的时候,永州八景默默无名,他写出来之后就非常有名了。

黄州也是一样,本来默默无名。但在东坡45岁那年,朝廷把他贬到黄州去,一住五年。黄州五年是苏东坡生平的第一个低潮时期,但也是他生平文学写作的第一个高潮时期。这时出现了很多的好作品,特别是47岁那年,出现了很多和黄州赤壁有关的好作品。这里我稍微就赤壁多说几句。

黄州的赤壁肯定不是三国大战的赤壁,苏东坡对这一点也很清楚。把黄州赤壁说成是赤壁大战的地方不是从苏东坡开始的,而是从唐朝诗人杜牧开始的。杜牧有一首七言绝句就叫《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就是他在黄州做官,游了黄州的赤壁,写下的诗。杜牧的祖父是著名历史学家,杜牧本人是军事学家,他是注孙子兵法的,所以他肯定了解三国古战场的赤壁在哪里。但因为黄州当地人相传这里是赤壁大战的地方,他也就这样说了。

诗人可以化虚为实,苏东坡也一样。不妨想一想,假如东坡在黄州赤壁下要写赋、写词,他如果如实地说这个赤壁就是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山岗,那就太煞风景了。下面还怎么抒情?何从抒起?所以苏东坡明明知道这里不是真的古战场,还要这样写。于是他写出来了这些好作品,特别是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

前《赤壁赋》最主要的内容是一段对话,就是苏东坡和一起同游的“客”杨世昌的一段交谈。《赤壁赋》里写的客,后代的艺术家在画赤壁图的时候,经常画苏东坡的船里坐着一个黄山谷,还有一个是和尚佛印。其实都不是,佛印和黄山谷都没到黄州去看过东坡。实际上应该是四川的武都山的一个道士,叫杨世昌,他会吹箫。他去看望东坡,东坡那天去游赤壁,他也跟着去了。

因为是七月十六日,月亮很好,东坡面对清风明月,又有知心朋友,心情愉快,就放声高歌。杨世昌就吹箫助兴。但箫声呜咽,非常悲凉。苏东坡说你为什么吹得这么悲凉,于是引出了主客之间的一段对话。这两个人的对话实际上是他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这是他用虚构的方式,虚拟了一对正方与反方,正方也是他,反方也是他。

反方作为客人,先说为什么箫声悲凉,因为我想到曹操的名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又想到曹操曾经在这里带领十万人的大军,旌旗蔽空,多么的威武雄壮。曹家的三曹,曹丕和曹植的诗谁好,大家争论不休,但是我是觉得他们的父亲曹操写得最好。曹操是文武双全,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杨世昌的意思就是说,想到历史上这么了不起的一个英雄人物,而今安在?像我们这样在江边上打打鱼、砍砍柴的小人物,就更加渺小、更加不足道了。

下面就引出来苏东坡的一段话:“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就是你何必羡慕长江无穷、哀叹人生短促呢?万事万物,如果从变化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都是瞬息万变的。如果你从不变的角度来看,我们和万事万物都是永恒的。这个时候东坡在黄州,不可能实现儒家报国安民的雄心壮志,所以他用庄子的相对论思想来安慰自己。

如果说《赤壁赋》主要给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智的思考,那《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诗主要是诉诸我们的情感。我们将它和《赤壁赋》联系起来看。

曹操是文武双全,而《念奴娇·赤壁怀古》写的周瑜,史书中并没有记载说他会写诗,但是记载过他精通音乐。精通音乐也是文采风流了,苏东坡就特别突出这一点,既描写他儒将的装束,又特别强调他和小乔的美满婚姻——“小乔初嫁了”。

实际上赤壁大战的时候周瑜跟小乔结婚已经九年了,说不定娃都有好几个了,但是这里写他们新婚燕尔。为什么这样写?他就是要强调这个人物有风流儒雅的一面,要用古代英雄人物的那种既威武雄壮,又风流儒雅的形象来表明他对历史人物的憧憬和敬仰。

这首词有人说最后两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比较低沉。是不是这首诗表达了东坡低沉的人生情调呢?我觉得不是,它的副标题是《赤壁怀古》,所以东坡在这首诗里面,他主观上想表达的是对古代英雄的敬仰,这跟长江的大江东去的雄伟景色是配合得很好的,这是他的第一主题。也正因为这样,这首词后代读者都认为是豪放词,都认为我们如果要演唱这首词的话,用来伴奏的乐器应该是铜琵琶、铁绰板。它不是低沉的作品,而是雄壮的作品,是北宋豪放词最典型的作品。

我们简单介绍了《赤壁赋》和《念奴娇》以后,再来看对这些作品的另一种理解。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这本书在上世纪80年代时,大学生几乎人手一册,非常风行,里面有一节专门写苏轼的,他对东坡的作品有一个基本论定。

李泽厚说:“这种对于整个存在宇宙、人生、社会的怀疑、厌倦、无所希冀、无所寄托的深层喟叹,尽管不是那么非常自觉,却是苏轼最早在文艺领域中把它充分透露出来的。著名的前后《赤壁赋》是直接议论这个问题的,文中那种人生的感伤和强作慰藉以求超脱,都在一定程度和意义上表现了这一点。”他还说:“这种人生空漠,无所寄托之感深刻联系在一起。”

李泽厚的判断和认识对不对?

我们再看另一首被李泽厚引用当作典范分析对象的词《临江仙·夜归临皋》。我们看看关于这首词的记载。叶梦得《避暑录话》中写了这首词的背景,当天晚上苏东坡喝醉以后跟几个朋友一起回到家里,候门的书童睡着了,敲门敲不开,只好在门外等待一会儿,他就吟了这首词。他跟几个客人一起唱这首词,高歌数遍之后才分手,然后东坡敲开门回家睡觉了。

但是第二天传说东坡昨天晚上写了这首词,又把官帽、官服都挂在江边的树上,表明不再做官了,驾着一艘小船长啸而去,到江湖上隐居去了。黄州的郡守徐大寿对苏东坡非常照顾,但是苏东坡当时的身份是朝廷交给地方看管的一个政治犯。他听说苏东坡自己跑掉了,这不得了,这事朝廷是要追究的,所以他赶快到东坡家去看。结果敲开门,东坡在里面正呼呼大睡呢。

关于这首词,李泽厚也用它来说明苏东坡内心苦闷。说东坡此时厌倦人生、想要逃避,有没有?应该说是有一点的。你说一个人半夜三更的站在江边上,撑着拐杖,看着江水,然后又表达自己的想法:“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意思就是江面上没有风,风平浪静,我希望驾着一叶扁舟,从此到江湖上去了,脱离红尘了,不到官场里来了。表面上看,好像是逃避人生,比较消极,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我们承认在黄州的苏东坡心情是比较消极、压抑的。他被关起来坐牢就是因为在政治上提意见。实事求是地说,他在政治上提的意见,从后代历史学家的观点来看基本都是正确的。当时的新法在皇帝和宰相的努力下推进得如火如荼,后来还镇压反对派,不许人们说新法的坏话,连司马光都退居洛阳,十五年不谈国事,去编他的《资治通鉴》了。这时候旧党只有一个政治发言人,就是苏东坡。他还在上书朝廷,还在写诗写文章,批评新法引起的种种不便。因为新法迅速推行开来,对于老百姓的正常生活造成了种种损害。他就实事求是地提意见,结果被抓起来了,判处流放了,他心里当然委屈。

他刚到黄州的时候在一首词里描写一个孤雁,孤零零地在夜空上飞,一棵一棵树找,想要停息下来,最后孤独地栖息在沙滩上。他也描写过在家门口的小山坡上有一棵海棠,海棠本来是四川的名花,在长江中游黄州的小山上满山都是桃李花,只有一棵海棠在那里孤零零地开放。孤雁也好,孤独的海棠花也好,都是东坡心情的外化,把心情化为物体来进行隐喻。他这时心情是不好的,是有一点消极,但这不是他的主要情绪。我读《赤壁赋》,我读《念奴娇》,我感受到的最主要是积极有为的一面。苏东坡在《赤壁赋》中是表现出了低沉的想法,但很快就由于滔滔不绝的长江和历史上英雄人物的感染引起了一种雄豪之感,就把孤寂和消极的感觉压倒了。这是基调,这是主流。

中国古人一向强调知行合一。我们的古人认为,人的认识和行为应该是一致的,假如你的行为上没有做到的话,那你表达出来的认识就是虚假的,是夸张的,是不足为据的。我们读古人的作品,特别是读这些抒情的诗词和散文,更加应该这样。

解释一下,刚才我主要讲了《赤壁赋》和《念奴娇》这两首作品,讲“诗意长江”却好像没谈到诗。这里有一个前提,苏东坡坐牢是因为写诗,政敌们找他的罪证主要是从他的诗里找的。他的诗里反映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最多,因此从诗里找罪状。所以他被判刑之后就不太敢写诗了。他在黄州时期诗歌的产量大大下降,反而词写得比较多。因为那时的人们普遍认为词没有政治含义,是小道,所以他就敢放手写。古人常说诗赋,又说诗词,赋用现在的话就是散文诗,词当然是长短句的诗。

苏东坡在黄州写的诗歌作品表达了他的心态。这种心态里有没有消极的一面?是有的,但绝不是主流。就像我刚才说的知行合一,我们要理解这首作品,必须要看他的表现,要看他在写之前和写之后的人生真实行为是怎么样的。

苏东坡离开黄州之后继续活了十六年,我们看一下他后来十六年的形迹。他离开黄州回到朝廷,并没有因为以前受到重大的政治打击从此消极。他到了朝廷依然是积极从政,勇敢议政,甚至发表和当朝宰相司马光政见不合的言论也在所不辞。当初朝廷里推进新法时他拒绝新法,当司马光做宰相要全盘废除新法时,苏东坡又站出来帮新法辩护。他说新法里有的条文是好的,应该保留的,这又得罪了司马光。

这真是高风亮节,忠于国家,说真话。他在朝廷又不得安稳,被派外任,第二次到杭州做官。他一到杭州发现西湖被淤塞了,便立马行动疏浚西湖,割下的杂草、挖出的淤泥没地方堆,便变废为宝修了一条苏堤。东坡第二次在杭州做官不过两年,可以说马不停蹄地整治西湖。一直到离开杭州的时候,还在那里想办法怎么保持西湖水的长期清澈。

当62岁那年被贬到海南岛儋州的时候,他也没有消沉,依然是精神饱满地去的。我引用一段四川大学的教授,也是中国苏轼研究会的前任会长张志烈先生的一段话。他说东坡已经垂垂老矣还被贬到海南岛儋州那样的地方,他为什么能比较乐观地去?关键在于他有三大精神支柱,一是有充实的正义感,二是有饱满的成就感,三是有高尚的道德感。我觉得张先生说得非常好。

我们评价一个人也许会说这个人身上有某些亮点,而苏东坡的身上可以说到处都是亮点,灿若星辰,像天上的繁星一样。

他这一辈子,在朝为官的时候高风亮节,敢于提不同意见,发表意见时不看皇帝和宰相的脸色,不是说上方说什么我也说什么,人云亦云,而是实际情况是怎么样,怎样对国家有利,他就怎么说,就算受到打击也在所不惜。他写的《万言书》被清代学者顾炎武认为是北宋后期最重要的政治文献,对他的评价非常高,应该说是高风亮节,载入史册。

他做地方官的时候爱民如子,政绩卓著,百姓非常爱戴他。他去世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浙江江苏一带的百姓都在市场上失声痛哭,哀悼这位伟大人物的去世。

他一辈子的作品众多。他留下了4400篇古文、2800首诗、350首词以及难以统计的书法作品,这都是中华文化史上的瑰宝。

一个人的生平有这么巨大的贡献,他怎么可能是一个逃避现实、消极对待人生的人呢?如果真像李泽厚说的是“厌倦人生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多成绩呢?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在黄州时,东坡也没有消极。当时有一个学官去拜访他,看见他在家里第三遍手抄《汉书》,他还在那儿学习,在为自己充电。这样的人物,他的基本人生态度就是积极向上、不断努力的。他就是这样走过一辈子的。

我认为黄州五年对于东坡非常重要。在黄州的时候,东坡在长江边上徘徊思考了整整五年,他已经参透了长江,也参透了人生。

孔子说得好:“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东坡在《赤壁赋》里把它稍微改了改,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长江水在不停地奔流,就像时间一样永远奔流,但实际上它并没有消失不见。万里长江一直在奔流,长江消失过吗?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这里,始终在这里。苏东坡的《赤壁赋》和《念奴娇》,是对孔子这句哲言的深刻认识和合理推扩。苏东坡在黄州的长江边真正领悟了人生,也理解了长江。因此我觉得就长江和诗歌这两个主题之间的联系来说,也许苏东坡的表现、苏东坡的作品是一个典范的阐释。

所以当南方周末跟我联系,叫我参加这次座谈时,虽然我对杜甫更熟悉一点,但我觉得就这个话题来讲,也许讲东坡更加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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