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战成本

■ 边走边说
　　

生命是无价的。公告栏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伊战阵亡士兵头像 罗培新／图

　　今年在美讲学期间，我对美国出兵伊拉克的成本之高、民意反映之剧及其对美国经济影响之深刻，体会尤深。这一体会源于与美国教授的交流，媒体的报道，以及亲历其间的反战游行。
    我在旧金山大学法学院的办公室为Ｋｅｎｄｒｉｃｋ Ｈａｌｌ３２０室，与豪乃士勃（Ｈｏｎｉｇｓｂｅｒｇ）教授的３１７办公室仅两室之隔。认识这位教授纯属巧合。第一次到办公室时，我远远地注意到３１７室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小幅的人头像。在好奇心驱使下，我走近细看，原来是一幅在伊战中阵亡的美国士兵的名单（ｒｏｓｔｅｒ ｏｆ ｔｈｅ ｄｅａｄ），每个阵亡的士兵都配有一个小幅标准头像。   
    豪乃士勃教授将《纽约时报》定期披露的阵亡士兵名单剪下来，贴在其公告栏上，并及时更新。远远望去，数千个小头像排列得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我觉得这一做法很特别，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把它拍了下来。
    很巧的是，正好豪乃士勃教授从办公室出来，在得知我是这里的访问教授后，他非常高兴地邀请我到他的办公室聊聊。他问我，中国人如何看待美国出兵伊拉克？我实话实说：“在中国，大部分人认为，美国以伊拉克拥有核武器为由出兵，最后却被迫承认伊拉克并不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无论如何，这场战争的正当性是存在问题的。”
    豪乃士勃教授说，其实在美国国内，也有许多人不赞成攻打伊拉克。但美国民众在布什政府当初的“美国士兵低伤亡率或零伤亡率”的蛊惑之下，出于对“９·１１”之后恐怖主义袭击的担忧，在伊战之前甚至在伊战进行之中，都对美国出兵报以支持或观望的态度。毕竟美国人赖以出行的四个轮子，还必须靠石油来驱动，石油当然越便宜越好。因而，在当时特定的情境之下，美国国会顺乎民意，批准了向伊拉克开战的巨额预算。（在美国，总统身兼三军总司令，有权宣布开战；而国会则掌管着钱袋子，没有国会对战争预算的批准，师出“无钱”，仗仍然是没法打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现在情况不同了，随着美军在伊的伤亡人数不断攀升，美国人反战和厌战的情绪日益高涨。而其触发点则是布什政府的增兵计划。”
    ２００７年１月上旬布什政府决定向伊拉克增派２．１５万名士兵，迅速点燃了民怨的怒火。在《早安，美国》（Ｇｏｏｄ Ｍｏｒｎｉｎｇ， Ａｍｅｒｉｃａ）电视节目中，反战的报道连篇累牍；而民主党参议员更是大声指斥“民主党没有被告知真相，美国民众没有被告知真相”、“这是美国自越战以来最危险的外交政策”；刚刚就任众议院议长（Ｈｏｕｓｅ Ｓｐｅａｋｅｒ）一职的Ｎａｎｃｙ Ｐｅｌｏｓｉ则直接指称，伊战并没有使得美国更安全。
    美国普通民众则通过游行来表达反战观点。从东部的华盛顿到西海岸的旧金山，反战示威游行此起彼伏。我所在的加州的海湾地区，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出于了解美国政治和经济生态的考虑，我从法学院一位教授那边借得一块黑底蓝字的反战标牌，上面写着“不要以我们的名义，不要在伊拉克开战”，加入了游行示威的队伍。滚滚人流从长达７英里的海湾大桥（Ｂａｙ Ｂｒｉｄｇｅ）桥下走过，由于警察提前设定了游行线路，数万人的游行居然没有造成交通拥堵。
    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美国民众反对增兵伊拉克的占７６％，更有５６％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发动伊战是一场错误，支持伊战的民意迅速跌至历史新低。而布什在最近一次发表国情咨文讲话后，他的支持率已经由２００２年的８３％暴跌至３０％左右，再创历史新低。２００７年２月１９日美国总统日当天，ＡＢＣ节目主持人调侃说，布什估计永远没有机会成为被后人追忆的总统。２月２０日，我在一位美国教授康妮（Ｃｏｎｎｉｅ）家做客，这位人权研究专家也说，在美国失业率持续走高的今天，人们普遍怀念克林顿时代。
    自湾区游行归来之后，在疲惫之余，我有些纳闷，布什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仍然坚持增兵伊拉克？
    战争向来是政治的继续。美国人在海湾地区拥有重要的石油利益和战略利益，故而，美国以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不肯就范于联合国为由，对伊拉克大打出手，这种幌子已是路人皆知。更宏观地看，在政府层面，美国希望通过石油进口的多元化来确保本国的能源安全，减少对欧佩克石油的依赖，削弱欧佩克所实行的限产保价机制。
    有关机构的研究表明，目前伊拉克每天的石油产量在２４０万桶左右。美国在对伊战争之后扶持的伊拉克亲美政权在短期内将把伊拉克石油产量提高一倍，并使欧佩克的“限产保价”机制失效，从而使世界原油价格下滑１０美元。而且，从长远看，联合国解除对伊拉克的封锁，美国投资大量涌入，伊拉克的石油日产量到２０１０年有望达到７００万甚至８００万桶。另外，美国一旦最终控制了伊拉克储量极为丰富的石油资源（开采成本为每桶３美元～４美元），必然会对开采成本高昂（每桶１０美元左右）且运输不便（在西伯利亚内陆和缺乏大型油港的萨哈林岛）、见效相对慢（在２００８年以后才能达到一定的规模）的俄美能源合作兴趣有所削减，也将使俄罗斯失去俄美关系中为数不多的王牌。
    故而，出兵伊拉克，对于美国而言，可谓一箭数雕。至于布什常挂在嘴边的要为伊拉克人民带去“民主”和“自由”的谎言，没有谁会当真。美国在中东地区自有其战略利益和如意算盘，但美国人的实用主义仍然使政府不堪重负。由于日子过得好，所以美国人惜命。但如今，美国士兵在伊战中阵亡人数早早地超过了３０００人，远远超过当初的预想，而且不知还会有多少士兵永远无法与家人团聚。越来越多的家庭被卷入其中，这种巨大的不确定，使得美国人宁愿放弃以后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利益，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目前的家庭幸福中来。这也是实用主义使然了。
    美国政府深谙国民之心，也想速战速决，但无奈却越陷越深。《时代》周刊最近甚至称“美国陷于伊拉克无法自拔”。美国媒体也是绝对的实用主义，最近天天访问那些在伊战中丧失父亲或儿子的家庭，凄凄惨惨，赚足了美国人的眼泪和眼球，更强化了那些父亲、丈夫、儿子仍在伊拉克战场的家庭的强烈不安全感。想必此时，布什政府对媒体可谓恨得牙痒痒，但这是在美国，永远没有统一的口径，听不同的声音是政府的责任。
    尽管民怨沸腾，但对于布什政府来说，增兵伊拉克，现在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原本战争预算是５０亿美元，但现在花了近５０００亿美元。沉淀了如此巨额的成本之后，再往回走，已经断无可能。如果现在撤军，布什政府将永远背上类似“越战失利”的政治包袱，那将是其执政生涯中的一个巨大败笔，而且，过去几年的苦心经营，也可能终无结果。所以，抗议归抗议，出兵归出兵。这就是美国的政治和经济生态，这也是美国人的生活。
    美国在伊战中投入的不可撤回之“沉淀成本”，终究造成了骑虎难下式的局面。它对美国经济的巨大影响，正在逐渐显现出来。旧金山大学法学院的学生甚至说，今天的美国忙于收拾伊战残局，世界的明天属于中国。（作者为华东政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