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专栏】造就环保主义者的三个生活经验

丁学良 
哈佛大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一位特立独行的学者,亦是不随俗流的好玩之人。
你以为他喜欢谈政治,他却说自己更会讲故事。


环境的美是属于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的,破坏环境就是破坏公共财产,和抢银行炸政府大楼一样都是犯罪行为。这令我感触非常深,真是社会主义,环境社会主义。


凭良心讲,我在离开中国前没什么环保意识。后来之所以成为一个非常坚定和自觉的环保主义者,不是通过空洞的学习和宣传,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个生活经验。

第一个经验是负面的,距离现在整整25年了。1984年我去到美国,第一站在匹兹堡大学,所在的小镇叫做奥克兰(Oakland),是个大学城,4/5的住户都是学生。到达那里的第一个周末,我和七八个学生搬进了邻近学校的一座三层小楼,收拾以前住户留下来的东西。都是穷学生住,所以那些烂床、旧沙发、破椅子、坏掉的衣服、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大多没什么保留价值,我们把东西规整好放在门口,以为大扫除的任务便完成了。那条街本地居民很少,起初也没人来管。等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从二十米开外的一栋房子里走出来一位老太太,60多岁了,讲英文还带着中东口音。她很严肃地向我们讲述规章制度,我们几个英文都很烂,她 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还是听不懂,所以没什么反应。她一定想不到我们都到美国来读博士了英文居然是如此之差,以为我们屡教不改态度不恭,就生气了,一下嗓门就提高了,用最简单的英文开始骂: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你们在自己的国家也会做这样破坏公共卫生的事情吗?这下我们听懂了,尤其最后一句话对我刺激非常大,但第一反应是以后邻里很难相处,还没明白自己做了怎样的错事,因为我们在国内还做不到这么好呢,随手就丢掉了。后来请教早来了一年多的华人留学生,才知道在这里每周只能在指定的一天、指定的时间段(周二下午4点到周三上午10点前)、指定的地点把垃圾拿出来,垃圾车每周三上午8点到10点收集垃圾,且一月四周行驶的方向是不同的,必须记住,否则如果赶不上,垃圾就得在家里再放上一个礼拜。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被人骂,环保意识也就此启蒙。

在匹兹堡呆了大约8个月,我去了哈佛,在麻萨诸塞州的剑桥。研究生宿舍住满3年后, 我开始在外面租房子,刚好赶上推行垃圾分类。剑桥是美国顶级大学聚集地,居民都是高教育人群,环保意愿很强烈。但垃圾分类是有成本的,关于支付成本的方式市议会已经辩论了好几年:收垃圾的车子需要分类和追加数量、垃圾堆场需要分类、配送给居民的垃圾桶和垃圾袋都需要增加⋯⋯所有因素考虑完后,剑桥在全美率先实施垃圾分类。我在剑桥住了8年半,后面5年半的时间亲身参与其中。我的一个好朋友,在哈佛大学法学院做副教授,妻子是当地绿色组织的小头头。她当时在做保护老树的项目,将剑桥的老树逐棵建立档案,任何公共工程,无论政府、企业还是个人行为,修路也好造房子也罢更别说商业开发了,绝对不允许碰这些老树,否则就抗议、游行、示威、打官司、上媒体。她对我说,每棵树都是人类的朋友,爱护它们就像爱惜友情一样。这对我是很大的教育。

1993年我离开哈佛去了香港,马上发现我比周围人的环保意识超前好几个层次。超市购物的塑料口袋我习惯清洗整理好反复使用,但收银员会很反对。因为你掏一个旧袋子比他抽一个新袋子要慢好几倍,而香港是一个太讲究效率的社会,他们的脸色会很难看,认为你是在给他添麻烦。1995年去了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那就大不一样了。堪培拉也是澳大利亚最早实行垃圾分类的城市,是个人工城市,人口密度很低,做环保更容易,垃圾分类非常细致,哪一天丢哪一种类型的垃圾都有规定,还会抽查。我在澳大利亚3年,去过许多地方,环境实在好得令人羡慕。举个例子,澳大利亚是个岛,中等以上城市都在海岸线上,所有的海岸线都是公共财产。离岸2公里以内的任何土地任何人不得购置,不管你做什么项目。一旦卖给了开发商,其他居民就享受不到美丽的海滩,而环境的美是属于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的,破坏环境就是破坏公共财产,和抢银行炸政府大楼一样都是犯罪行为。这令我感触非常深,真是社会主义,环境社会主义。

很多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许多人觉得麻烦:塑料袋重复使用、纸张双面使用、不需要的东西捐给教会。这几年香港也开始试行垃圾分类了,虽然分得还比较简单:纸、塑料制品、铁罐,但大家一起慢慢努力,榜样在前,终究可以越做越好的。 (整理:严晓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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