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焄 | 2025年我读过的五本好书

叶笑雪：《谢康乐集校注》，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

将近三十年前，在旧书摊上买到过一本薄薄的《谢灵运诗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当年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选注者叶笑雪究竟是何许人也，只觉得注释要言不烦，篇末所附评述也颇便初学。日后见闻稍广，略知比勘，才明白此书初衷虽为普及计，却近乎是以狮子搏兔之力来精心结撰的。当时远在美国的夏志清，也认为此书“注解很详细，书前有谢诗的介绍，书后有一长篇《谢灵运传》，都是很见工夫的作品”，甚至说“他这本书可作为一切individual poets选集的模范，以前商务印书馆学生国学丛书的选本，远不如它”（王洞主编、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卷五，编号574，1963年2月7日夏志清致夏济安，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9），极为欣赏推崇。

姑举一例：南朝梁代评论家钟嵘在《诗品》中称灵运出生不久，“旬日而谢玄亡”。清道光年间张锡瑜《钟记室诗评》排比史传记载，率先怀疑亡者应另有其人；近人许文玉《诗品释》（北京大学出版部，1929）、郝立权《谢康乐年谱》（载《齐大季刊》1935年第6期）、逯钦立《钟嵘〈诗品〉丛考》（载《现代学报》1947年第1卷第9、10期合刊）等根据《晋书》本传所载灵运父瑍早亡，推测死者当系谢瑍；而叶氏在《诗选》附录的《谢灵运传》里整合《晋书》《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又提出死者或为灵运曾叔祖谢安。此后郑骞《钟嵘诗品谢灵运条订误》（收入《从诗到曲》，科学出版社，1961）、杨勇《谢灵运年谱》（收入《杨勇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2006）、杨祖聿《诗品校注》（文史哲出版社，1981）、清水凯夫《诗品谢灵运条逸话考》（收入周文海编译《清水凯夫〈诗品〉〈文选〉论文集》，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等中外学人又纷纷推求，证成此说，最终促使今人曹旭《诗品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又2011年增订本）在并无版本依据的情况下对原文径直做了订正。尽管如此校改似乎有些越俎代庖，因为钟嵘所述本就源自小说家言，在注释中略作交代即可，不过由此也可见叶氏昔日所做考辨的深远影响。

这本《谢灵运诗选》经过仔细校订，已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在今年改版重印。与此同时，更值得关注的则是编辑宋文涛先生根据叶氏家人提供的手稿，耗费多年精力整理的这部《谢康乐集校注》。整部遗稿其实并未经作者最终写定，即便是全书的体例也尚未整饬划一，辞赋、文章部分仅有校注，而诗歌部分却细分为集校、集注、集评数项，想必是在这方面经营多年素有蓄积的缘故；全书收存篇目仅及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