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不孤：博格达峰下的“破城子”

烈日炙烤着大地，城市仿佛陷入巨大的熔炉。举目东望，一座巍峨雪峰矗立在远方，形如笔架。仲秋过后，每场雨过，雪线便向下蔓延一寸，直到与大地上的冰雪会师。

这是十六年前，我初到乌鲁木齐的印象。后来才知道，那雪峰就是被誉为“神山”的博格达峰。《隋书·西域传》记载：“高昌国......北七十里有赤石山，又北山名贪汗，夏有积雪，此山之北，铁勒界也。”贪汗山，便是博格达峰古称。作为东天山重要支脉博格达山的最高峰，同时又是天山第三高峰，其名气却远超包括第一高峰托木尔峰在内的诸峰。因其丰富的冰雪融水，在南北两麓形成交错的绿洲和牧场，可耕亦可牧，历来是农耕和游牧文明的拉锯地带，多条沟通天山南北的通道也应运而生。

在它东侧，车师古道自吉木萨尔泉子街镇向吐鲁番鲁克沁蜿蜒穿行；再往东，还有一条少为人知的天山走廊——小南路，从木垒县色皮口延伸至哈密七角井镇；转身西瞰，天山沿乌鲁木齐、达坂城、吐鲁番裂开一道峡谷，白水涧道贯穿其间。这些天然通道，将丝绸之路的中道与北道相连，即便在现代交通未兴之前，人们已可借此往来于塔里木与准噶尔两大盆地。

因为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历代中央政府经营西域，无不在此倾注心血。如今博格达峰下遗址密布，有据可考的古城、烽燧遗址有近百处，除却赫赫有名的交河、高昌、北庭等故城，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遗址——当地人称之为“破城子”。废墟之中，文明层叠，共同见证着丝绸之路上往复的辉煌与沉寂。

博格达山下的乌拉泊故城  摄影 张佳

关中子弟戍柳中

黄沙弥漫，秋意萧瑟，这实在是寻访遗址最适宜的天气。我乘车从鄯善县城出发一路向西，前往柳中古城。整个新疆（西域）的屯垦起源，都与这座古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柳中”初次见诸史料是《汉书·樊哙传》，“樊哙，沛人也……后与高祖……攻赵贲，下槐里、柳中、咸阳……”据考证，柳中原本位于关中一带，两千多年前，这里的汉家子弟应征奔赴西域，在交河故城附近的一片绿洲屯田戍边，柳中城因此得名，并逐步成为汉王朝在西域的交通枢纽和军事要塞。如今古城遗址就坐落在鄯善县鲁克沁镇。

车出县城，道路两旁是连片的葡萄地，不过葡萄早已收获，只留下发黄的叶子在风沙中瑟瑟抖动。鄯善县与古西域鄯善国（即楼兰国）同名，不过后者位于罗布泊南岸的伊循城（今若羌县米兰）。汉昭帝时，楼兰叛附不定，傅介子仅率数十人规模的使团深入楼兰宫城，斩杀其王。并警告其余贵族：“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也正因此，楼兰成为后来边塞诗中“出镜率”极高的地名，如王龙标的“不破楼兰终不还”“辞君一夜取楼兰”，岑嘉州的“浑驱大宛马，系取楼兰王”，李太白的“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还有辛稼轩的“且挂空斋作琴伴，未须携去斩楼兰”。

这种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气概，是一个王朝的鲜明烙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在傅介子斩杀楼兰王150年后，班超来到鄯善国，以少胜多击杀匈奴使团，并留下著名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关于这些故事，史书中篇幅寥寥，却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永恒的印迹。

车辆穿过一片公墓，绿色像被突然抽走的地毯，灰黄色成为大地主宰。路旁山体上闪现几处洞窟，从形制上看应该是佛窟，但没有栈道，没有修饰，有的已经坍塌，像被时间遗忘的历史之眼。这里是佛教东传的重要驿站，见证着不同文明的激荡纷争、交汇交融。从吐峪沟、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到高昌、交河故城遗址，儒家、佛家以及祆教、景教、拜火教、伊斯兰教等的印迹交织叠加。

如果以降水和蒸发量的比例来看，极度干燥的吐鲁番盆地根本不适合农业生产，得益于博格达峰的冰雪融水滋润，这片土地才有了生机。柳中古城位于吐鲁番盆地东南部，西望高昌、交河，北经连木沁沟通往火焰山北，东南翻越库木塔格沙漠可直抵敦煌，是经河西走廊进出西域的重要关隘，与高昌、交河等城池共同构筑起抵御匈奴南下的军事防线。这大约正是汉军把这里作为屯戍地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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