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带水果之乡,浇一瓢“定根水”

连续两年“与你种春天”,在田间劳作与自然观察中,孩子们获得的远不止农业知识本身。当一位昆虫学家告诉孩子们“人与害虫不是赶尽杀绝的关系,而是辩证共存”,当孩子们在心理课上把自己比作西瓜种子、榴莲种子,当一个男孩捧着蔫掉的番茄苗来问老师“它怎么了”——这些瞬间里,田园教育正在完成它更深层的使命:重建人与土地、人与生命的连接。

东方市在海南岛的西海岸,当地人更习惯叫它的旧名,八所。

从市区往东三十公里,穿过成片的芒果林和火龙果田,抵达海南省东方市红泉农场中心学校。十二月中旬,内地寒潮南下,这里依然是二十多度的暖意。芒果正开着满树繁花,等待来年四月成熟;香蕉穿着白色防护袋,成排站在田里;火龙果园更奇妙,傍晚时分亮起一盏盏灯,如同等待一场盛宴,其实是果农以人造光在延长果实的生长周期,夜间补光可以打破季节限制,让火龙果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结果。

海南省东方市被青山环抱。

这是一座被水果包围的小城。年均气温二十四五度,日照充足,降雨偏少,是海南全省最干燥的地方。五指山的阻隔让它处在背风区,少了东部的潮湿。芒果、香蕉、火龙果……热带作物一年四季都有收获,农业不按春夏秋冬四时运转,水果成为时间的刻度。

“与你种春天”田园公益项目第四站,落在这片热带土地上。项目由南方周末联合拼多多发起,华中农业大学和心屿农场提供课程支持,试图在乡村学校延续一种传统的教育方式:耕读。在土地上劳作,在劳作中思考,知识不只来自书本,也来自泥土、种子、四季轮回。

两年了,从湖北鄂州的“责任地”,到银耳之乡的四川巴中,再到高粱成熟的山西汾阳,每一站的土地、气候、作物都不同,孩子的教育背景和成长环境也不同。这一次,要在一个四季不分明的地方“种春天”,多少有些奇妙。

红泉农场中心小学学生在责任田里浇水。

泥地才是能踩进去的“田”

红泉农场中心学校建于1968年,前身是国营农场子弟学校。“农垦”一词天然刻在学校的基因里,校名中的“泉”,取的是源源不断、吃苦耐劳的意思,是那个年代开荒拓土精神的延续。全校八百多名学生,七成多是黎族孩子。

新校长符明奎刚到任不久,之前一直在城区学校工作的他,很快发现这里的孩子有些特别——不是典型的留守儿童。通常,留守儿童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孩子跟爷爷奶奶住,好歹有隔代的家庭教育。但红泉农场中心学校的孩子,父母大多就在本地,种芒果、种火龙果、打零工,农忙时节顾不上孩子,就送到学校附近的托管机构,吃住都在那儿,周末才回家。托管机构有空调有洗衣机,比目前校内宿舍条件更好些,孩子们也乐得自由。但也因此,作业没人辅导,行为习惯缺少家庭指导,衣服破了脏了也难以及时发现。

这比留守还少一层。符明奎用了一个词:“托管儿童”。父母在身边,却像不在一样。

另一重特别是,这里的孩子和土地毫不陌生。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水稻,都说插过秧;问认不认识农具,有人说家里就有,那种传统的风车,是用来筛谷子的。他们是地里“泡”大的孩子,性格大胆、不怕生。中午时分,操场上满是追跑打闹的身影,光着脚丫子,鞋袜脱在一边,问为什么,说怕跑不快。脚底板踩在午间发烫的水泥地上,浑然不觉,笑声清脆得像云雀,将炎热的空气撕开一道欢快的口子。那种自由肆意的样子,像极了田间的蝴蝶,无拘无束,在阳光下扑闪翅膀,尚未经历破茧的阵痛。

他们和土地很近,但缺少一种东西。

什么是这里的孩子缺少的?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一块田埂说起。

学校整理出三块自留地,准备用于田园教育。华中农业大学副教授赵景去看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有一块田用水泥浇筑了田埂。水泥方便行走,却把泥地切割成规整的方块,减少了种植面积。更重要的是,孩子们没法真正踩进土里去感受。

学校整理出三块自留地用于田园教育。

赵景研究昆虫分子生物学,专注于害虫的生态调控,在田间地头做了二十多年研究。因为从小长在农村,他对土地的感知有着天生的直觉。当即就建议学校,将剩下的两块田保持原生态泥地,周边种些花草。在农田边种花草,既为了生态平衡,也有不少实际用处:吸引蜜蜂、蝴蝶等授粉昆虫,提升农作物的坐果率;招引瓢虫、草蛉等天敌,抑制蚜虫、粉虱等害虫,减少农药使用;根系还能固土保水,避免水土流失。对孩子们来说,这样的田地也更有趣,不只种菜,还能观察蝴蝶和瓢虫,在泥土里发现一个微型的生命世界。

看完田地,赵景给孩子们上昆虫知识课。除了红泉农场中心学校的学生,后排还坐着一群各校赶来的老师们,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在本子上做笔记。作为国家义务教学改革实验区,当地教育局特意组织各校的劳动教师们一起学习,希望借这个机会为全市劳动教育打个样。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堂昆虫课,对老师们来说这是一次“教育与土地”如何深度融合的现场教学。怎么把德智体美劳拧成一股绳,怎么让学生从“纸上谈兵”转向“脚下耕耘”,这些问题在课本里找不到标准答案,要到田里去。

原来地球上已知的昆虫有一百多万种,比所有其他动物加起来还多;而海南的热带气候和丰富植被,让这里成了昆虫的天堂。课件翻到蝴蝶翅膀的特写,斑纹像数字“88”,孩子们凑近了看,赵景解释,这是基因在不同细胞里的表达,是大自然写在翅膀上的密码。再翻一页,稻纵卷叶螟正在吐丝,把水稻叶子一点点拉拢,给自己筑巢。最让孩子们惊讶的是帝王蝶,每年从北美迁徙到墨西哥,飞行几千公里,却能回到同一片冷杉林。靠什么?某种写在基因里的记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华中农业大学副教授赵景为孩子们科普昆虫知识。

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有人问,那我们身边的害虫呢?吃椰树的象甲、祸害芒果的蛾子,要怎么消灭?

答案出乎他们意料:不是赶尽杀绝,是共存。

赵景解释道:人类种了大片大片的单一作物,等于给害虫造了一个巨大的食物库。打农药,把害虫的天敌也打死了,生态失去平衡,害虫反而更多。生态调控的概念正是如此:在田埂边种些花草,给天敌提供栖息地,让系统自己找到平衡点。

至此为止,已经不仅是简单的昆虫科普。昆虫的多样性对应着世界的多元,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和存在价值,好像这些孩子,有的安静,有的活泼,有的成绩佳,有的动手能力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适应这个世界。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者,只是生态系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样的观念初埋下,就有可能长久地,影响着孩子们未来看待世界的方式。

课后有孩子意犹未尽,追着赵景问:“下次来能教我们做蝴蝶标本吗?”小孩喜欢这些东西是天性,田园教育只是提供一个入口。就像那块田埂,水泥固然整洁,但泥地才是真正能让孩子踩进去、感受到的土地。

学生对蝴蝶标本爱不释手。

“躺在西瓜里很凉快”

“如果你是一颗种子,你想成为什么种子?”心屿农场的心理老师李圆提出这个问题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转而迅速喧闹起来。

不出所料,答案几乎都是水果。西瓜、芒果、榴莲、菠萝蜜,生活在热带的孩子想象长在香甜的果气里。一个男孩说想当西瓜种子,因为“躺在西瓜里很凉快”。在这个一年到头都热的地方,学校没有空调,凉快是奢侈的想象。这个孩子想要的不是成为西瓜,而是住进西瓜里,进到那个多汁的、清凉的、可以躺下来歇一歇的小世界。

另一个小女孩的回答让课堂安静下来:其实人生的成长和种子一样,很辛苦。

十岁,用这样确定的语气说出“人生”和“辛苦”。她不是在抱怨,更像是陈述一个认定的事实。许是早早见过父母在田间劳作的样子,见过芒果从开花到成熟要等上大半年,见过生活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缓慢向前。辛苦不是书本上的词汇,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一个渴望凉快,一个已经懂得辛苦。看似矛盾,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天真的想象力无穷,比如还有个男孩说想当榴莲种子,追问之下:榴莲外表很坚硬,但是内心很柔软。十岁的孩子,用作物比喻人心,懂得坚硬与柔软可以并存。这些回答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课程的另一环节,是以“挫折经历”为题作画。此时呈现的内容,则揭示了另一个维度——画出来的烦恼几乎都关于朋友,谁不跟我玩了,谁搬走了再也没见过。一个三年级女孩站上讲台分享,说着说着就哭了:幼儿园时最好的朋友,后来搬走了,约好长大以后要在老地方见面,可是从大班读到三年级,都没有见到她。

不少孩子画出来的烦恼都关于朋友。

为什么他们格外看重友谊?父母忙于耕种,早早就把他们托付在机构里独立生活,同学才是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五都在一起的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在操场上光着脚追着跑,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和一年级的孩子聊天,问他们什么好吃,他们会说阿姨家做的饭好吃。“阿姨”是托管机构的人,不是家人。

友谊不只是情感需求,几乎是他们童年最主要的人际关系。当这种关系断裂,留下的空洞格外难填补。他们比城里的孩子更早体验分离,也更珍惜身边的人。谈及此事,符明奎心知学校能做的有限,但坚持能做多少是多少:“对于缺少家庭情感支撑的孩子,老师的持续关注有时候是唯一的绳索。”种子最需要什么才能发芽?有人说阳光,有人说水,有人说土壤。其实种子还需要一样东西——呵护。

心理课覆盖多年级,一位班主任提前打招呼,说有名男孩是全班“最不受欢迎”的孩子,上课前刚被训了一顿。那堂课上,李圆抓住每个机会鼓励他,回答对了夸,举手了夸,哪怕只是认真听了也夸。下课时,男孩跑过来问:“老师,你明天还来上我们班的课吗?”

人都会喜欢喜欢自己的人。那些被忽视的孩子,不是不想被看见,是缺少细心看的人。李圆回忆起自己小学四年级时,学校来了一群陌生人,一个大人弯下腰对她说:“小同学,你真可爱。”这么多年,她还记得那句话。所以这次在红泉农场中心小学的升旗仪式上,她也弯下腰,对一个小女孩说了同样的话。

心屿农场讲师李圆带领孩子们分享挫折经历。

苗要站直,水要浇透

从种子的想象,到真正的种植,中间隔着一个动作:把苗扶正,把水浇透。

学校的第三块自留地在教学楼背后,是唯一一块完全未被开垦的荒地,杂草丛生,土不平整,砖头石块藏在土里,开垦难度最大,也最原生态,被留给了这次的“大田课”。华中农业大学三田创新工作室讲师郑子蕊,带孩子们在这里移栽番茄苗。为了参加这次活动,她放弃了一次重要面试,因为“既然答应了就要来,履行承诺比较重要。”

她先动手示范:挖坑、放苗、填土、浇水。孩子们头挨着头围住番茄苗,蹲在泥地里,鞋子陷入松软的土,手上沾满泥巴,浑然天成。郑子蕊特别强调最后一步,苗要站直,水要浇透,这叫“定根水”。定了根,它才能活。有人问:要浇多少才算透?她说:看土的颜色,浇到颜色变深,水不再往下渗,就差不多了。

这是农业里最朴素的道理。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水浇不透,养分到不了根系。番茄苗如此,人也如是。

移栽课结束后,一个六年级男孩要了一株番茄苗带回家自己种。第二天,他又出现了,手里捧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土,番茄苗种得笔直,但有点蔫。

“老师,它怎么这样了?”男孩的声音里透着委屈。

“没事,再浇点水,放在阳光下。”郑子蕊鼓励他。男孩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走了。

移栽课上,学生把番茄苗种入土中。

班主任说,这孩子成绩不算拔尖,但什么都想学,特别认真。博物馆参观时,别的男孩到处跑,他却蹲在书架边翻书,看得入神——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在考试里证明自己,但对知识的渴望可以有很多种表现方式。这个男孩当下的方式,是把种活一株番茄苗当成一道使命。

另一位讲师李含睿,负责在教室里教孩子们使用拼多多捐赠的种植大礼盒。这是她第二次参加“与你种春天”活动,上一站在山西。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同学裴广海,两人此前一起支教过,如今又一起来“种春天”,“开始了就没打算落下”。他们明显感觉到两站孩子的不同:上一站的孩子对理论知识感兴趣,会积极回应提问;这次的学生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种植盒上,迫不及待想打开,对讲解反而不太关注。或许因为他们本就和土地很近,不需要太多铺垫,更想直接上手。

教学策略随之调整。边讲边做,打开盒子,先观察里面有哪些种子,四季豆、草莓、向日葵。一边倒土一边讲解每一层土壤的作用,孩子们操作起来比预想中认真,生怕土放多了或者放少了。老师们反复叮嘱:这个盒子不是种完就扔在那里不管的,每天要观察、浇水、看它有没有发芽。大田是集体的,责任容易分散;但这个小盒子是独属于自己的,要全心全意负责。从播种到发芽到长大,整个过程都是一个人完成的。等它真的长出来,那种成就感是不一样的。

苗要站直,水要浇透,才能定根。但这里的孩子,父母就在附近的田地里忙,却很少有时间弯下腰来,给他们浇那一瓢“水”。

孩子们的“定根水”是什么?或许还是父母的陪伴。

拼多多捐赠的种植礼盒受孩子们喜欢。

在不同的土地上扎根

两天的耕读课程结束,老师们要走了。

他们收拾教具,和孩子们挥手告别。有人问:你们还会再来吗?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确切回答。南方周末联合拼多多发起这个项目至今,已走过两年四站,由中向西,从北到南,“与你种春天”确实一直在来。

华中农业大学的教授和学生们一站站地跟下来,课程越磨越细;拼多多捐赠的农耕博物馆和种植器材,在每一所学校扎下“根”;而那些接纳项目的乡村学校,把收到的种子种进自己的土地,长出了不一样的样子。正如拼多多发起“与你种春天”公益项目的初衷,乡村教育远不止于一次捐赠,更在于种下一颗自主生长的种子——它关乎希望,更关乎持续的生长与联结。得益于媒体、企业、高校、学校,四方力量拧在一起,这件事才能持续两年,甚至更久。

第四座“多多农耕博物馆”落地红泉农场中心学校。

第一站在湖北鄂州,校长皮春霞被人戏称为“地主婆”,带着孩子们在四亩五分的责任地里学着关心粮食和蔬菜;第二站到四川巴中,在银耳之乡的雾露里,校长汤继坤五次登门说服老农,把一片荒地变成耕地;第三站进山西汾阳,小麦专家讲“春化”:种子需要经历寒冬才能孕穗,就像那个村庄曾经历的苦难与蜕变。

这一次,是东方。“与你种春天”带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或许是被看见,或许是“定根水”,或许只是一个可以躺下来歇一歇的地方,像那个男孩说的,躺在西瓜里,很凉快。总之,是红泉农场中心小学孩子们一直渴望的东西。

符明奎明白,田园教育不是要培养出更多农民。这些孩子本来就和土地很近,缺的是有人帮他们把经验变成认知,把感受变成理解。未来,红泉农场中心学校将成立“田园教育实践中心”,把这次课程的经验固化下来。学校整理出的三块自留地,蔬菜园、果园、洛神花园,计划分配给不同年级,让田园教育贯穿整个小学阶段。“我们想把种地和语文、数学、科学等学科结合起来,让孩子们学会观察、记录、思考。

耕读传家,这是延续千年的中国传统。当它在现代社会渐渐式微,总要有人试着重新添一把火。火龙果需要人造光来延长生长周期,孩子们也需要被“照亮”。那些陌生的面孔,讲昆虫的教授、教种植的大哥哥大姐姐、引导他们画画的老师,或许会被记住。一个新鲜的词,一种没见过的颜色,一个被看见的瞬间,都可能成为长大后的记忆。

就像那些光着脚丫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他们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但此刻自由和快乐的感受都作数。

两天太短,浇不透孩子们的“定根水”。但至少,有人弯下腰来,看见了他们。

孩子们在操场上快乐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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