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的超级玩家 | 顾涛的2025年度书单

《投龙：从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李零主编，上海书画出版社2025年6月

2025年，故宫博物院为庆祝建院100周年，在午门展厅策划了“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的特展。因为展品中有《清明上河图》《五牛图》之类“顶流国宝”，十年方得一见，展期为时一月，观展者蜂拥而至，踏破门槛。据说排队进入二展厅的时间，有花6小时者，更有超10小时者，在展品前逗留大概不会超过5分钟，因为人潮涌动，要想凝神驻足，几无可能。

闻风令人生畏，我果断放弃了要去凑热闹的心思，想着尽量寻觅小众的展览吧。浙江省博物馆展出的“投龙——从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就是一次上乘的策展杰作，主题聚焦，展品精美，令人流连。更让人欣喜的是，2025年3月展毕，6月与展陈相配套的图册便已问世。这部大16开本全彩印制的巨帙，将全部展品予以高清拍摄，有整体呈现，有局部细节，尤其是一些陶片上模糊断损的刻画符号、铜简上青丝缠绕的隐微痕迹、玉简银简上蝇头小字的笔画勾连，被放大，经突显，附解读，带阐释，这是在博物馆里隔着橱窗端详得再仔细都难以企及的。由博物馆中的文物，进入历史文化，高清的展陈图册便是一座桥梁。

将我深深吸引的，是第134页至139页的武则天嵩山金简、第140页至151页的唐玄宗衡山紫盖洞铜简，这两枚简代表了唐代帝王进行山川投龙（简）仪式的最高峰，一藏河南博物院，一藏贵州博物院，如今辐辏在一起。书中有一张大表，列出了唐代自太宗至肃宗共14位帝王前后总计72次投龙仪式，其中武则天11次、唐玄宗27次是最频繁的。现存的两枚简，玄宗铜简乃清代道光年间从衡山水帘洞投龙潭出水，可以断定是开元二十六年（738）玄宗派内侍张奉国带道士孙智凉等人，从长安来到南岳衡山紫盖洞投龙之物；武曌金简在1982年发现于嵩山峻极峰，也可断定是太岁庚子（700）77岁的武则天派使者胡超来到中岳嵩山投龙时所用。这是唐代72次投龙仪式中目前仅见的两枚实物遗存。简上文字金光闪闪、锈迹斑斑，借助高清放大图片，每个字都可以在台灯下一览无余。两位帝王曾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天之子”，他们内心的波澜与困扰，如今坦陈于读者面前。

尤令人感动的是，图册中玄宗铜简之后附有著名学者马衡题跋的两幅拓本，一拓赠与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王福庵，一拓赠与故宫青铜器库主任丁洁平。这两个拓本前者藏于浙江博物院，后者藏于故宫博物院。马衡在给丁洁平拓本的天头题写了一首诗，开头六句说：“明皇时年五十四，两京来往倦风尘。军国大计委牛李，深居习静好道真。欲求神仙长生术，覆辙甘循汉与秦。”在安史之乱前夕的开元、天宝年间，与绝代佳丽杨玉环纵情深宫的唐玄宗，一边竟又痴迷于道教投龙，欲求长生，静悄悄地等待着“一朝鼙鼓动渔阳”的到来。昆曲《长生殿》道出了前一层，马衡执住两端，可谓洞悉玄宗心迹。历史的真相、兴衰的史识，已跳跃在这几幅书简的册页之中。

《投龙》图册，将我引向了一个古代山川祭祀的中国文明史大脉络空间中。共同编辑本书的几位学者在“导言”中指出，“山川信仰、祭祀和盟约，始终是中国文明形成、发展中的一条关键主线，是中国人塑造超越性精神世界的主要来源”，“天子与生民、国家与百姓、神圣与世俗、自然与社会、天地与人世的复杂关联皆纳入其中，投龙既是一种文化构造的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