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自贸区四年：“钱滞于途”急求解

2026年第一周，多地海关密集发布《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实施四周年“成绩单”：在北方，天津口岸四年累计享惠货值355亿元，直接关税减让8.9亿元；在长三角，杭州海关自协定生效起累计签发原产地证书29.5万份（出口商申请减免关税的凭据），截至2025年11月出口享惠货值达806.9亿元；在华南，深圳关区四年间享惠货值超338亿元，广东口岸累计进口享惠616.3亿元，税款减让连续三年实现两位数增长。

“高铁”般的通关速度，正将RCEP的关税红利转化为企业的真金白银。海关总署广东分署近日以广汽埃安为例，其出口印尼的纯电车型零部件，凭一纸原产地证书，关税即从10%归0，单批次节省数万元。

然而，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一线银行与外贸企业发现，一条更隐蔽的“成本曲线”正在上升：产业链跨境分工拉长了资金占用周期，并加剧了结算与融资的摩擦。RCEP区内占比高达95%的广大中小微企业因此从关注“关税降了多少”更多转向追问“钱为何还在路上”。货物已驶入“高铁时代”，资金却仍在诸多环节困于“绿皮车”通道。

对此，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白明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指出，中国已认真负责地履行了入世承诺。相较于成效显著的货物贸易，金融等服务业的开放因复杂性与高外溢风险，步调更为审慎。这种必要的“时差”意味着，下一阶段的博弈焦点，将转向制度层面的深度对接。

从“意大利面碗”到“统一市场”

何谓RCEP？多地海关为何密集发布与此相关的成绩单？RCEP是东盟十国与中、日、韩、澳、新历经八年谈判达成的区域贸易协定，自2022年1月1日生效，覆盖全球三分之一的经济总量、四分之一的贸易额，为迄今规模最大的国际自贸区。

2024年中国对RCEP成员国出口情况（单位：百万美元）（国际贸易中心ITC官网/图）

对中国内地消费者而言，RCEP可能意味着更便宜的泰国榴莲、更快送达的韩国化妆品。但在产业层面，一场由规则驱动的深刻变革正在发生。

RCEP生效前，亚太地区密布着众多双边自贸协定，规则各异、相互叠加，被喻为“意大利面碗”（Spaghetti Bowl Effect）。一家企业若想在区域内灵活配置资源，往往会被复杂的原产地规则缠住手脚。

RCEP用统一的规则取代了这碗“乱麻”。其中最具突破性的是“原产地累积规则”，它允许将来自多个成员国的附加值累计计算，共同满足原产地标准。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为应对欧美关税壁垒，南方某市一家电企业将部分组装环节迁至越南，但核心部件生产仍留在顺德。旧规则下，因“越南制造”成分不足，产品无法享受关税优惠。但在RCEP框架下，只要“中国零部件+越南加工”的价值总和达到40%，即可视为区域原产，享受关税优惠。

这不仅意味着关税节省，更是对产业链的“松绑”。敏锐的企业开始主动设计供应链。广州一家数控企业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介绍，他们经过精密测算，将部分欧洲进口部件替换为日本产品，从而凑足“区域价值成分”，成功以零关税进入日本市场。

规则统一重塑了分工形态。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Asia Global Institute, HKU）的贸易追踪指数（RCEP Trade Tracker）显示，中国稳居区域三大上游枢纽之列，持续主导高价值中间品与核心部件供应。商务部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亦披露数据，2024年，中国对东盟直接投资流量同比激增36.8%，终端组装环节加速区域布局。

这种“核心留存，加工外溢”的局面，印证了中国正从“世界工厂”的打工者演进为“亚洲工厂”的核心价值节点。

货畅其流，钱滞于途

当产业链在物理层面实现跨域协同，支撑其运转的跨境资金链却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产业链拉长，直接延长了资金占用周期；跨境贸易金融的固有流程，进一步拖慢了回笼速度。

上述南方家电企业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还原了其供应链外迁后的“资金时差”。RCEP实施前，公司在顺德生产、组装、出口，从原材料进厂到货款收讫，资金周转周期通常45天。RCEP后，链条变为“核心部件顺德生产→运至越南清关→越南组装→出口海外”。每次跨境，均需垫付一次资金，整体周转时间拉长，运营资本被锁在海运路途与港口仓库中。

跨境贸易金融流程——尤其是“审单”环节——进一步拖慢了资金回流。“审单”是指银行办理跨境结算或融资时，须人工核验整套纸质单据(如合同、发票、提单、原产地证书等)，以确认交易真实、单据一致、对手合规。这一过程繁琐且标准不一，形成资金流动的“减速带”。

相比之下，部分链路短、交易高度数据化的跨境电商已能实现跨境收款“秒到账”。为何“审单”还不能被技术“一键替代”？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发现，其根源在于二者底层信用逻辑存在体系性代差。跨境电商依托封闭系统内的数据闭环与即时信用验证；而传统国际贸易金融仍高度依赖纸质信用。在信用证等工具框架下，纸质单据兼具商业、风控与法律效力，是交易中的“原始证据”。银行必须逐项审慎核实，任何疏漏都可能直接引发资金损失或坏账风险。国际商会（ICC）2024年12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尽管电子提单（eBL）使用率已从2022年的33.0%升至49.2%，但银行作为贸易金融枢纽，其电子提单使用率仅为21.1%。完全使用eBL（仅使用电子提单，不再使用纸质提单）的比例仅7.5%。传统B2B贸易仍深陷纸质文件海洋中。

“货等单”成为常态（视觉中国/图）

审单的“流程性减速”被产业链的“物理拉长”指数级放大。“货等单”成为常态：满载的集装箱货轮已从出发港驶向目标港，而代表货物所有权的纸质单据却仍在案头排队。格式不符、印章模糊、信息错漏等细节，都可能成为让流程停滞的“血栓”。一位外贸企业财务负责人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对此表示：“关税省下的利润，很可能被汇率波动和资金占用吃掉了。”

人民币主干道待拓宽

为规避资金占用带来的汇率风险，越来越多企业选择人民币结算。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人民币占货物贸易本外币跨境收付总额的比例已升至28.1%，相当于每四笔跨境交易中就有一笔使用人民币。

但“占比上升”不等于“体验顺滑”。人民币支付的便利性仍受制于全球清算网络的覆盖深度与基础设施的适配程度。

作为跨境清算的“主干道”，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已实现网络全球覆盖，但存在结构性断层。CIPS官网显示，截至2025年11月末，可直接接入系统处理业务的参与者为190家，以中资大行及其海外分行为主；1567家间接参与者，则必须通过前者“转接”才能完成清算。

这种“主干道窄、支线多”的架构，拉低了终端体验。一位义乌的企业主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坦言，他的马来西亚客户之所以尚未使用人民币结算，正是因为其代理行是间接参与行，支付指令须经多家代理行层层转接，导致手续费叠加，到账也受制于代理行“切账时间”。“一旦错过那个时点，资金就得在途多趴一天，商业机会都可能因此错失。”

支付体验的摩擦，加剧了人民币在全球“统计内”与“感知外”的温差。央行官方“全口径”统计（含CIPS）显示，人民币已是第三大支付货币。但市场更关注的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数据无法覆盖大部分CIPS交易，致其公布的人民币支付份额波动显著。这种不确定性，叠加离岸与在岸人民币的价差博弈，容易让企业在结算时陷入纠结：是承受汇率波动，还是选择成本更高、流程更复杂的路径？

这也印证了白明的观点：产业链的稳定需要汇率的稳定。唯有让企业真切感受到使用人民币带来的综合实惠，始终高于相应的风险，人民币的跨境使用才能获得持久的市场动力。

除自身系统与市场认知的局限外，贸易伙伴的监管政策也构成现实障碍。例如，越南央行（SBV）2025年8月颁布新规，要求中越边境贸易自当年9月15日起必须通过银行渠道结算，全面取消现金支付。这一旨在打击走私的举措，却对依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边市贸易构成直接冲击。越南企业若使用人民币汇款，需向银行提交详尽的贸易文件，资金到账时间受限于当地银行的人民币头寸与反洗钱审核效率。对于高频、小额的边贸而言，这类强化的合规要求客观上加剧了支付摩擦成本。

信用无法“随货而行”

对广大中小企业来说，如果说跨境支付只是“慢”，那么海外融资则是“难”。

RCEP实现了货物“零关税”流动，但为货物生产所垫付的信用，却无法获得同等的“区域原产”待遇。

一家棉纺企业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中透露，其在越南常年压存约5000万元货值的原料。在国内，这批存货可便捷地生成郑州商品交易所的标准仓单，用以质押融资；原丝、硅胶等大宗原料作为存货融资也是成熟业务，资金最快可T+0到账。但在境外，由于缺乏可信的第三方监管仓和完善的动产担保法律执行环境，同样一批存货在银行眼中价值几乎归零，企业不得不依靠额度有限的“内保外贷”为海外运营艰难“输血”。

这揭示了跨境信用的“物理”与“法律”双重设施存在断层。物理层面，东盟地区的物联网、数字监管等覆盖不均，资产难以有效验证、追踪，信用缺乏“可视性”。法律层面，区域协同严重滞后。尽管越南等国已在《民法典》中完善了担保制度，但诸如跨境破产判决的承认与执行、动产担保权益的快速实现等关键司法协作机制仍是空白，信用缺乏“可执行性”。面对一个“看不见、抓不住”的海外资产，银行的避险本能自然催生出更高的融资门槛。

信用的区域流动性梗阻，加剧了金融资源的错配。世界贸易组织（WTO）数据显示，2022年全球贸易金融缺口已扩大至2.5万亿美元。《亚洲经济学杂志》2025年4月发表的一项基于中国企业数据的实证研究表明，在产业链更长、参与方更多、金融发展水平不均的RCEP区域内，这一缺口会被放大。

结果即是，信贷资源进一步向重资产企业集中，那些代表产业升级方向、依赖知识产权、数据或网络等轻资产运营的企业，融资需求与传统抵押信贷模型存在错配，成为区域金融支持中的薄弱环节。

负面清单下的突围

无论是支付结算中的单据摩擦、CIPS的覆盖局限，还是跨境融资的信用断层，皆是深层次结构性问题，非一日之功可解。但留给国内金融配套体系升级的时间窗口正在快速收窄。

RCEP内嵌了严格的动态深化条款：2026年面临首次“全面审查”（General Review）；采用“正面清单”的成员国（包括中国）最晚须在2027年底前转换为“负面清单”模式。这意味着监管逻辑的根本性转向——从规定“可做”事项，变为列明“不可做”禁区，金融等敏感领域原则上也将“法无禁止即可为”。

更为关键的是RCEP中内嵌“棘轮机制”（Ratchet Mechanism）的锁定效应——任何自主开放措施一经实施，即自动锁定为不可撤销的永久义务。开放之门一旦打开一条缝，便无法再关上。

2027年大考来临时，若本土金融服务效率无法匹配企业区域化布局需求，开放后的市场将被更高效的资本占据。窗口紧迫，一些点状微创新正尝试“抢”时间。

首先是从“资产抵押”转向“数据增信”。白明接受调研时指出，跨境轻资产企业天然缺乏实物抵押，金融服务的风控逻辑需转向“基于订单、流水、物流履约数据的信用评估”。可以引入保险的大数据精算与风险分担，推动银行业与保险业业务互通，提高金融服务效能。

一位保险行业资深人士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表示，以债务人的履约信用为核心的保证保险已在实践。例如，中国外贸信托在相关供应链金融项目中，引入由财险机构承保的履约保证保险，通过保险的大数据精算分担风险，让银行敢于向缺乏传统抵押物的中小企业放款，实现了“数据信用”的变现。

其次是将结算流程极致压缩。上海自贸区“离岸通”平台（上海自贸区政府主导建设的公共数据平台）2025年6月新上线场景，通过整合境外港口和船务数据，为银行核验“两头在外”离岸贸易的真实性，把1-2个工作日的审核耗时缩至30分钟。深圳2025年10月启动的“跨境金融服务平台新型离岸国际贸易业务背景核验应用场景”试点中，单据审核时间也实现了从原来的1天缩短至1小时。

商业银行也在跟进。上海银行近期上线“单一窗口”跨境汇款功能，实现了报关信息与付汇指令的线上交互。在调研中，已使用该服务的卫利国际科贸（上海）有限公司表示，通过“上银智汇+”跨境付款，全流程可缩短至1小时之内，特定币种、特定金额内甚至能5分钟到账。上海银行总行国际业务部负责人陈蕾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介绍，此项功能专门针对外贸企业结算痛点打造，后续还会沿此思路优化，以数据协同回应企业对跨境金融的效率渴求。据了解，中国银行也在试点对接国际贸易“单一窗口”为企业提供“一站式”跨境金融服务。

更宏观的探索在于基础设施。国际清算银行（BIS）披露，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已达到“最小可行产品”（MVP）阶段，展示了跨境支付“秒级”结算和零时差核销的技术潜力。但规模商用仍需跨越流动性管理、监管协同等多重现实门槛。

对此，白明建议可从两方面着手：其一，推动监管数字化，合并重复环节，明确哪些流程可用数据穿透替代人工审单，哪些必须保留人工判断。帮助金融机构合规优化流程。其二，进一步扩大货币互换安排、设立区域性稳定基金，促进区域内币种间汇率相对稳定。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认为，货物贸易的“高铁”已然飞驰，金融支持的“轨道”必须同步升级。在2027年负面清单大考来临前，打通跨境金融的血脉，中国产业才能在区域融合的激流中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