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记者手记
“车轮一转,干啥都行。拉货也行,卖果儿也行,实在不行再找别的路。”
责任编辑:冯叶

水果被装箱上车。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我随货车司机看果的几天里,午饭经常被跳过去。
果园多在山野间,点与点距离很远,车开出去一趟就是半天,货车司机们一句“看不上”,就要再换地方。而且对于货车司机来说,“一天吃一顿很正常,跑车哪有正经饭吃”。
不少货车司机的手指头总是黢黑。我问为啥,他们说,长期握方向盘、装卸货物、用水不便,于是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他们对这行有很多抱怨,比如吃睡都在车里。驾驶室是卧室,服务区是洗手间,路边摊是餐厅,为了省钱,也有人会带上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甚至将副驾驶座椅拆掉,装上小冰箱。
他们抱怨回家是一件需要提前计划的事,甚至是种奢侈。有人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回去也待不了几天,心慌,车停着就不进账”。他们的生活被里程切割,被时效驱赶,被“一口价”压缩到只能一单接着一单地干。
他们抱怨夜里赶路、白天装卸,熬出来的是职业病。腰椎、颈椎、胃病,几乎每个人都能掰着手指数出几样。有人扭转脖子向我展示,问我是否有听到“咯哒咯哒”声。很多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大一些,有人调侃,不到四十岁,已经有了一头“时尚的奶奶灰”。
他们抱怨糟糕的货主会压车、会扣款,抱怨车贷、油费、轮胎、保险、年审等居高不下的费用、成本和压力。
讲到最后,总会落回一个现实的问题:既然对这行有这么多不满,为什么还不转行?
答案集中:没钱、没文化、没技术,只有一辆车和开车的本事。
还有一句话,我听到不止一次:“一个人在路上自由惯了,不想去给人打工。”
虽然现实很难,但他们仍然享受开车拥有的自由:自己的车,自己开,自己做主。货运平台给价格、货主给要求、现实给账本,但至少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只是决定什么时候上路、在哪个服务区停、要不要多跑一单。
“卖水果”这种买卖也有类似的吸引力。自己找货、自己看园、自己谈价、自己装车、自己拉回去卖,赚不赚另说,但“做主”的感觉是真实的。
“水果战队”常在看果结束后的晚上聚餐。我参与过一次。那顿饭的前半场几乎全是生意,后来话题散开,聊货运的艰难,聊遇到过的糟糕货主,聊各自家乡的味道和风土。
可即便聚在一起几天,他们也很少聊个人私事,战队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彼此姓名,多用地区和“老哥”“老弟”代称。
有人说,“果子没定下来,心里着急,但一帮人总聚在一起,还是蛮开心的”。往常来自天南海北的司机们会在高速服务区、批发市场打照面,但常常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这次采访很顺畅。文中的货车司机和代办,几乎都是我在当地偶然遇到的。司机们友善又健谈,可能是因为常常一个人开车,没人讲话,“逮个人就想聊两句”。代办们嘴上嫌我问题多,却默许我一个又一个追问。
当“水果战队”成员相继订好果园后,他们便将车开到分散在各处的园区,准备采果装车后返程。阿龙的代办公司里没了往日的热闹。不过,代办成员阿骏说,“还会有下一拨人过来的”。
离开赣州时,没人知道那些脐橙拉回去后能否顺利卖完,也不知道卖水果能不能长期干下去,春节后又会发生什么。
还好,还有一辆车。
“车轮一转,干啥都行。拉货也行,卖果儿也行,实在不行再找别的路。”一位货车司机对我说。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