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展望2026|全球监管收紧下的中国供应链考验
全球监管方向已然明确,企业要破除“ESG即负担”的误区,重新审视每一件产品背后对人的关怀、对物的敬畏,建立一种与全球规则长期共存的能力。
责任编辑:孙孝文
南亚一处工程项目现场,中国的建设团队完成营地建设不久,便接到项目投资方的合规审查通知。审查意见指出,项目存在ESG风险,其中一项要求是:工人宿舍人均居住面积不得低于8平方米。
这一标准远高于当地法规和行业惯例。整改清单中每人居住面积、浴室位置、洗衣设施、食品制备场所等都需按照高标准落实。项目负责人感到措手不及,并非不愿整改,只是这些要求在合同中仅有一句笼统表述“项目需符合环境、健康与安全通用指南”:“我们很难第一时间就知晓那些细则。”
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制造业。一家为欧美市场供货的小家电企业,在第三方尽职调查中被指出存在“用工风险”——生产线中有来自技校的实习学生,在欧美语境中被视为用工不规范,订单随即被暂停。
南方周末访谈的多位专家认为,这些案例并非个别企业“踩线”,而是中国企业全球化过程中经常遭遇的一种现实。近年来,欧盟的零毁林法案、《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碳边境调节机制等法规对供应链社会和环境管理要求逐渐提升,加之美国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关税战”,全球贸易呈现出更多不确定性。
如今全球贸易五成以上由中间产品构成,中国中间品出口连续12年位居全球第一,在全球供应链占据重要地位。因此,不少声音认为全球ESG要求的提升,是一种针对中国供应链的“贸易壁垒”。如何理解这种趋势,中国企业是否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为此我们采访了多位专家,基于各自深耕的领域与实践经验,从不同维度剖析了问题、提出了建议。

航拍视角下的广州南沙集装箱货柜码头 视觉中国|图
全球的趋势:供应链监管的时代到来
在全球 ESG 浪潮推动下,中国供应链正面临来自国际规则、企业自身能力与外部环境的多重考验。专家一致认为需要正确认识这种考验,才能综合多方力量采取有效的应对行动。
正确认识ESG监管升级的要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丽认为,欧美国家推动环境与社会相关规则,既源于应对气候变化、保护劳工等可持续发展目标,也包含一定的贸易保护考量。其现实背景在于,中国企业的产能、价格竞争力和高技术产品出口占比快速提升,打破了原有贸易格局,引发焦虑。ESG法规要求日趋严格,可视为一种国家间竞争的正常制衡手段,早在20多年前 SA8000 标准推出时,类似逻辑便已存在,如今只是被纳入法律法规,约束更具强制性。
“这一转向并非突然发生,”深圳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豆国威说,“以绿色供应链管理为例,早期研究多聚焦于污染减排、资源节约等环境议题,近年研究则将其视为一套覆盖产品设计、原材料采购、生产制造、交付及末端处置的全链条管理体系,并将劳工权益、供应商责任等社会维度纳入。这一转向,也为当前供应链监管从单点要求走向系统治理提供了理论基础。”
明确的标准好过一刀切的制裁。“对比美国对芯片的‘一刀切禁令’或超高关税,其他国家以环境、社会标准为核心的规则至少给企业提供了‘通过合规达标参与贸易’的路径,本质是贸易治理方式的差异,而非绝对的‘恶意壁垒’。”李丽指出,“以欧盟为例,其供应链安全是‘来源多样化’。若在一些产业领域,仅中国企业能以成本效益优势满足其高标准要求,欧盟大概率也会调整相关法规,避免供应链过度依赖单一主体。”
供应链审查重心在往多级渗透。IPC-1401ESG管理体系标准技术组主席周国银认为,科技的进步、媒介的发达,客观上为供应链透明追溯提供了技术条件,使得多级追溯、数据盘查成为可能。尽管近期欧盟对供应链审查立法标准比初稿有所降低,但是核心规则并没有松动,经济周期性波动会影响供应链ESG审查的执行节奏,但不会改变这个趋势。
“供应链审查的重心已在改变,”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媛媛指出,“责任正沿着供应链不断向下游和深层延伸,一级供应商不再是终点,分包商、承建商的劳工、原材料、社区表现等都被纳入合规审查的视野之中。即便企业自身没有直接违规,也可能因未能证明已尽合理监督义务而被问责。”
企业的困境:高标准与低认知之间的冲突
在上述背景下,企业海外运营的挑战已从单一的合法经营风险转向ESG多维度合规挑战,中国企业目前应对仍显被动。而在海外经营的ESG风险中,相比有较为清晰量化标准的环境议题,社会议题依托制度背景、市场环境和价值判断,同样的用工方式在不同市场会得到完全不同的评价,这也成为中国企业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中国企业在S(社会)实践上的“水土不服”。“一旦进入人权、强迫劳动、工会权利等语境,长期在国内市场成长起来的企业易出现‘规则盲区’。这些要求不仅包括确保企业海外工厂遵守当地的劳工标准,更延伸至如何妥善组建工会、管理社区关系,以及维护原住民权利等更深层次的社会治理议题。很多企业直到纳入国际金融机构、跨国品牌或非政府组织的审查视野,才意识到自身已处在高度敏感的风险领域。”朱媛媛指出。
“复杂的标准体系,也在增加中国企业合规成本。”朱媛媛说,“国际客户、多边开发银行的ESG要求是一套具备‘核心政策→配套指南→实施细则’的规则体系,合同中仅精炼为一两句条款,企业签约时不了解背后的复杂要求,直到被调查、被制裁、被处罚时才了解具体要求,信息差导致全程被动。”
认知偏差、相关能力和服务不足。周国银认为中国制造业整体仍处于从“被动应付”向“痛苦转型”的阶段,仅少数龙头企业开始进入适应期。当前企业的 ESG 响应呈现被动化和浅层化特征:一方面,将其误解为脱离业务的宏观口号;另一方面,又陷入报告、认证等形式主义,未能真正融入生产、采购和人力资源管理之中。
豆国威指出,在绿色供应链管理方面,企业高层往往能够理解绿色转型的长期价值,但在组织内部,采购、生产、物流等部门仍然沿用传统的绩效考核逻辑,绿色目标没有真正进入日常决策体系,最终变成“写在报告里、停在文件中”。而在缺乏稳定订单、价格压力较大的情况下,中小企业尤其容易将绿色转型视为“为未来买单”,缺乏现实动力。
李丽指出,要完全满足海外客户或监管部门的 ESG 要求,构建数字化管理体系往往需要高额投入,远超多数中小企业的承受能力。而企业对规则理解不足,会进一步放大这种成本焦虑。但从长期看,合规并非“无底洞”。TÜV 南德可持续发展经理朱文君认为,当尽责管理逐步走向制度化,合规成本将趋于稳定,违规风险反而显著下降。
“事实上,八成以上的合规改进无需真金白银,仅需调整行为模式(如规范护照管理、记录能源消耗)。”李丽说:“目前市场上合规服务缺口大,生产性服务业(如合规咨询、法律支持)低成本的适配方案稀缺,于是出现找不到合规的供应商而订单流失的情况。”
缺少应对国际规则的对话机制。行业支撑体系的薄弱,客观上也在影响企业供应链合规。李丽指出:“中国企业加入WTO以来,一直作为‘规则接受者’参与全球贸易,缺乏主动制定规则意识,也缺少与规则谈判的经验和能力。”周国银也指出:“中国企业在国际规则面前,往往是原子化存在,缺少有意愿、有能力的行业组织代表发声、表达需求。比如2016年中国玩具业与ICTI国际玩具业规则发生激烈ESG冲突,结果不了了之,没有借机建立与国际玩具行业的对话机制。”
这造成了中国企业在国际标准面前的被动。“中国企业承建多边开发银行(如世行、亚行、非行等)的项目时,这种情况更突出。”朱媛媛补充道,“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制度环境有限,但国际审核所依据的,往往是以发达经济体为背景形成的统一高标准。从工地营地建设到员工申诉渠道,从社区影响评估到可持续信息披露,要求并未因当地现实而明显下调。”
破局的路径:将规则压力转化为可执行的日常实践
供应链可持续发展的实现,需立足企业实际痛点,从意识构建、链条协同、生态支撑、规则对接等维度构建系统性解决方案,兼顾合规要求与发展实效。
首先,要破除“合规即负担”“一劳永逸合规” 的误区。李丽指出,监管方向已经明确,企业最重要的并不是追求所谓的“完美合规”,而是建立一种与全球规则长期共存的能力,把可持续发展从一次次应付检查的任务,转化为可持续的管理逻辑。在她看来,ESG并不是一套独立运行的外部体系,而是对企业既有经营行为的重新组织。企业每天都在用工、采购、排放和安全管理,这些行为本就存在,只是需要被纳入一个可识别、可评估、可改进的管理框架之中。
其次,让ESG标准和法规真正变成“能落地的工作规范”。朱媛媛提醒企业,不要等“出事”之后,才开始理解规则。从她处理的大量案件来看,多数合规调查中,惩罚并非首要目标,纠正才是常态。相比问题发生后被动接受审查,企业更需在事前建立制度、流程和记录体系,包括排污数据、劳工管理、分包合同、风险评估记录等,为合规“留痕”。即便这些流程并不完美,也能在关键时刻证明企业已经履行风险管理义务,为沟通和解释保留空间。
第三,供应链主体从各自合规向链条共建。随着责任不断向下游和深层传导,单点合规的时代已经结束。周国银认为,企业不能再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需要加强与上下游的协同管理,识别共性风险,通过合作共同解决问题。在这一过程中,不同主体需采取差异化策略。中小企业应优先聚焦影响订单和准入的核心风险,避免被合规要求压垮;龙头企业需站在行业和商业生态角度树立行业标杆,将ESG标准纳入投资、采购、制造和销售等核心业务,优先选择ESG高标准合作伙伴,牵头制定和推广行业ESG标准化。
“扩大供应链的绿色投入并不必然意味着‘短期亏损’。”豆国威说:“多项研究表明,当核心企业通过信息共享、联合研发、收益分担等机制,与供应商形成更紧密的协作关系时,绿色投入反而有可能放大整个供应链的综合收益。例如,围绕绿色材料、绿色工艺的联合开发,不仅可以分摊初期成本,也有助于形成新的竞争优势。
从能力建设的角度看,链主企业至少需要补齐三类关键能力:一是运用数字技术提升供应链透明度和数据追溯能力;二是从交易关系转向生态协作,构建稳定的供应链合作网络;三是理解并重构绿色投入背后的商业价值,使可持续发展不再只是合规成本,而成为可被识别和管理的竞争优势。”
第四,完善公共服务托起供应链发展底盘。多位专家一致认为,单靠企业个体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国际规则环境,亟需构建更完善的外部支撑体系。政府、行业组织和公共机构应协同合作,帮助企业降低重复投入、提升整体能力,并在争议性议题中主动发声,避免某些议题被简单标签化。
钢铁、纺织、矿业、玩具、光伏等行业,已经探索出一定的规则学习与对话机制。以钢铁行业为例,中国钢铁工业协会联合宝武、鞍钢、河钢等头部企业,成立 CBAM 应对工作组和产品碳足迹标准化工作组,一方面推动多种钢铁产品的碳足迹量化计算和数据方法交流,提升整体应对能力;另一方面积极与欧盟同行和行业组织对话,提供中国钢铁企业减排数据,主张在 CBAM 实施中考虑发展阶段差异,避免对中国钢铁企业套用不利的默认值。
2025年11月,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0上,中钢协C2F钢铁低碳排放标准与欧洲“低碳钢铁标准”(LESS)及国际组织ResponsibleSteel签署合作协议,推动温室气体测量与分类方法的统一,目标覆盖全球约60%的钢铁产能,减少因区域标准差异引发的绿色贸易摩擦。
李丽特别强调研究者和行业专家在国际规则体系中的“在场”意义。在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有关供应链安全与韧性的标准制定中,针对可能阻碍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供应链、增加合规成本的一些条款,李丽在会议中扮演了本土实践与专业逻辑之间的“翻译者”,通过还原真实情况、提出可被理解的专业论证,所提建议获得工作组采纳,极大降低此类合规风险。“在现实的规则体系中对话,需要的不是情绪化反驳,而是能够用对方理解的语言讲清问题的能力。”她说。
对许多中国企业而言,供应链可持续发展是一项紧迫的经营挑战,它关乎订单能否继续、项目能否推进,也关乎企业是否具备在不确定环境中持续经营的能力。监管方向已然明确,压力可能步步紧逼,企业需要的或许是跳出“成本负担”的惯性思维,重新审视每一件产品背后对人的关怀、对物的敬畏,在全球贸易的森林里,重新书写令人信服的商业文明篇章。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