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负此声:钢琴家陈萨的神圣时刻
“演绎的说服力是唯一能让听者感同身受地长时间共振的东西。”
“我隐隐地盼望着精神被触动和灵感接收的时刻。无论是特殊人群的孩子们,还是朝九晚五的我们,都有着各自独特的渠道来面对和联结周遭世界,而音乐可以不胫而走,像水一样流淌进每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
责任编辑:李慕琰
2025年12月,陈萨在深圳音乐厅演奏。(陈萨艺术工作室 图)
塑料袋被禁止带入场内。即将开场时,所有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这不是考场,而是一场钢琴独奏会的现场。
在这里,声音的秩序被全面接管。喉咙不舒服的观众,得等到乐章间的短暂空隙集中咳嗽。迟到的观众,也只在此时才获准进场。施坦威钢琴被三个黑衣人搬上舞台。一位中年男子看似随意地“弹奏”,他是调律师,在为钢琴做最后的体检,以确保其在演出中发挥最佳状态。
钢琴家登场了。一袭红裙,长发垂肩,她的一举一动,是所有人围坐在这里的焦点和理由。
今天的世界早已不缺少音乐,稀缺的是这种只有音乐的时空。
空气的每一次振动都师出有名——乐谱,被反复印刷、出版、发行、弹奏的经典乐谱。但人们仍然一再重新聚集,聆听又一场演出。
这是一项极限运动,几十分钟内,数万次敲击,每一击都涉及不同的位置、力度、组合,专注力和情感持续燃烧。演奏结束,开足冷气的音乐厅里,她周身热气升腾。
她叫陈萨,成为职业钢琴演奏家已经20年。这20年的生活,格式很简单,练习、休息、演奏,时间质地均匀。
“你千万别把我写成×××了啊。”与南方周末记者初次见面时,陈萨提到一位前辈,关于后者钢琴演奏生涯的旁白,高频词时常是“苦”。
弹琴伤手,与许多同行一样,陈萨很多年前就患过腱鞘炎,当时还打了封闭。至今,她需要不时借助热敷和理疗器来缓解劳累,肌肉太酸的时候,还会接通筋膜枪的电源,把外力打到深处。她用“体育性”来形容这个部分,“就像一个运动健将也需要做一系列热身和康复,合理安排自己的机能”。
“它绝对不是一个重复性的熟练工种,”陈萨这样看待这份职业,“技术层面是需要熟练的,但有意思的是超越这些以后的事。”
“如果用‘管理’这个词,我管理的是对作品的独有感受。”这种独有性,意味着时刻不停地回答“为什么”,大到自己为什么要弹某个曲子,小到此时此地为什么这样处理某个小节。毕竟每一场演出都不一样——每个场地的音响效果不一样,每一台琴不一样,混响的程度带给钢琴家的启发和灵感也不一样。
评判者,排在首位的永远是自己。“如果我弹得很臭,会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有一种耻辱感,”陈萨说,“这种耻辱感是很折磨人的,所以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长期关注陈萨的纪录片导演仲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4年5月,陈萨去德国录制新专辑,合作者是屡获格莱美奖的著名制作人。录制的过程很顺利,但在后来几个月确认母带期间,由于陈萨对自己当时的演绎不那么确信,以至于完全否定了一些东西。直到她作出决定,带着“使命感”再去原场地录了一遍李斯特《b小调奏鸣曲》,一切才尘埃落定。
“如果不理解(职业演奏)这件事,它一定看起来很枯燥重复。”但对钢琴家来说,其中的内容千变万化。在陈萨的主观视角里,她跟每首曲子都有一个专属于彼此的空间,“这个空间是会生长的”,在她每一次重弹的时候。搭建这些空间的,是那些清晰的感受和记忆。如果给这些空间命名,其中特别瞩目的三个区域,分别叫肖邦、李斯特和贝多芬。

曾经有乐迷用“纯净”二字形容陈萨的演绎风格,对此她比较认同,甚至认为这是必须要进入的一种状态,“当然光有纯净不够,但它奠定了某种底色,这很重要。”(陈萨艺术工作室 图)
肖邦
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陈萨就弹了肖邦。
那年她9岁,开始弹的是另一手曲子,过门就弹错了。“弹了好几次,我就接不下去了,望回后台的位置喊我妈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校对:星歌